葛洪還沒開口，陳師傅己經上前一步走到桌邊，拈起一塊裂料正面反面看了看，然後回頭望向葛洪，語氣平靜又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前些天葛師傅熔的時候冷卻臺那邊濺了水，料面上出了裂痕。我當時看了一眼以為他換掉了，沒想到混進了成品裡。”他說得很自然，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實。但他沒有提那桶水是誰灑的，也沒有提當時的情況是什麼，整句話的落點落在了“葛師傅熔的”和“混進了成品裡”上，聽在旁人耳朵裡就成了一件事：這批料是葛洪熔裂了，又沒有妥善處理，最後誤交了貨。

那個矮胖綢袍男人立刻轉向葛洪，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神里帶著一層明顯的不滿和瞧不起：“你熔的料？就你這火候還敢接赤砂精？我這批貨是拿去給蒼梧集那邊的買家做胚的，裂了一塊整批都得打回去重做，你說這損失誰擔？”

鋪主皺著眉頭把葛洪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到底怎麼回事？你那天不是跟我說換掉了嗎？”葛洪看著鋪主那張滿臉胡茬的臉，又看了一眼陳師傅站在桌邊不緊不慢收拾雜物的側影，胸口氣血翻湧了又平復。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那天冷卻臺被水潑了，料面上出了裂紋，我當場換了新料重熔，裂的那幾塊我親手放在廢料堆上了。這幾塊料是怎麼從廢料堆裡又到了成品裡頭的，只有拿了它的人自己清楚。”

鋪主聽了沉默了幾息，看看葛洪又看看陳師傅，最後轉頭對那個綢袍男人賠了幾句好話，說那幾塊裂料他們賠，三天之內補一批同品相的新料送過去。矮胖男人哼了一聲甩袖子走了，臨走還朝葛洪這邊掃了個不屑的眼神。鋪主送走客人之後把廢料堆旁邊的雜物掀開翻了翻，果然在最底層找到了一個用來裝廢料的舊木箱，箱底還有幾塊同樣的赤砂精碎邊，顯然是被人從廢料堆裡撿出來之後摻進了成品箱裡。他蹲在那兒盯著那個舊木箱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對葛洪說了一句：“今天你先下工吧，那批補料明天我讓陳師傅熔，你歇一天。”

葛洪出了鐵器鋪的時候晚風正從街口吹過來，橙黃色的城牆靈光在天際線上緩緩遊動著，街上的行人和攤販跟往常一樣各自忙碌。他在鋪門口站了幾步，把湧上來的火氣慢慢壓回丹田裡，然後抬腳回了客棧。

鮑姑這天從濟生堂回來得比往常早。她進門看了一眼葛洪的神色就明白出事了，等他坐下來把鐵器鋪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之後，她把手裡的茶碗擱在桌上，語氣平靜卻乾脆：“這己經不是磨不磨鞋底的事了。他把你的廢料翻出來摻進成品裡，為的就是讓客人把賬算在你頭上。你繼續在鐵器鋪待下去，他總有辦法再往你身上潑別的東西。”

葛洪沒接話。他心裡清楚鮑姑說的沒錯，陳師傅這人在東間換爐位之後安靜了幾天，原來是在憋這麼一手。他沒有首接跟葛洪衝突，而是借了客人的嘴和鋪主的信任來動手腳，這種手段比明面上刁難難纏得多，防了一次也防不住第二次。

“我知道，”葛洪最後說，“明天我去跟鋪主辭工。不幹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鐵器鋪，鋪主正蹲在門口抽早煙，看見他來站起身把煙滅了。葛洪把辭工的意思說了，鋪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兜裡摸出最後一筆工錢遞給他，多添了半塊仙晶進去：“陳師傅那性子我知道，留不住你。這門手藝到哪兒都有飯吃，你去別的鋪子試試。”他拍了拍葛洪的肩又蹲回門口抽他的煙去了。

葛洪收了工錢走出鐵器鋪，滄州城的晨光黃澄澄地照在街面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鋪門口那個黑壯的背影，然後抬腳走了。回到客棧的時候鮑姑還沒出門，正坐在窗邊整理金針，抬頭見葛洪進來把一個手爐擱下沒多問，只把桌上一碗還溫著的小米粥朝他推了推。

辭工後的頭兩天葛洪在客棧裡沒急著找新活。他把混元仙法加練了幾遍，用這段時間積攢的仙晶穩定推進修煉進度，赤金劍的劍氣在院子裡試演時也比往日多了幾分凌厲的收束感。第三天上午他出了門沿著主街走了兩趟，本來打算去另外兩家鐵器鋪問問招不招人，走到街角的時候忽然被一個人喊住了。是個面生的中年人，穿一件半舊青布袍子，腰間掛著一塊暗黃色的身份牌，看著像是本地某個作坊的管事模樣。那人朝葛洪拱了拱手：“請問是葛師傅嗎？我叫周成，城南“金石坊”的掌爐。我聽說你在城北鐵器鋪那邊跟陳老西鬧了不愉快走了，想請你來我們坊裡看看。”

葛洪愣了一愣。他辭工才兩天，訊息怎麼傳得這麼快。那人看出他的疑慮，笑了笑解釋說：“鐵器鋪的陳老西昨天到處跟人說你的料子把客人得罪了，我聽著不像他說的那個理。你那手大日金焰在滄州熔鐵這一片是出了名的，我在城西採礦的時候就聽說過了。金石坊的活比鐵器鋪雜得多，各種礦石都有，但報酬和用人的態度你來了就知道。”

葛洪跟著周成走了一趟城南的金石坊。鋪面比城北鐵器鋪大了一倍不止，後面連著院子堆著成山的原礦石料，三五個熔鍊師傅各蹲一爐正忙著。周成領他看了爐位和料堆，又說了工錢和作息——比城北鐵器鋪的待遇還要好上兩成。葛洪在坊裡轉了一圈，爐膛裡的熱浪迎面撲來，大日金焰在他丹田裡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對新環境打了個招呼。他當天下午就應了下來，第二天開始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