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等鋪主黑壯漢子傍晚來結工錢的時候，他主動把那爐赤砂精的事說了一遍，鋪主聽完取了錠塊去驗了驗，用錘子側面敲了兩下聽響，然後把錠塊擱回案上擺擺手說：“沒問題，脆什麼脆，響得清亮得很。陳師傅那人是老規矩走慣了，見不得別人手把不同。你繼續按你的法子熔就行。”

事情看著就過去了。但第二天葛洪到鋪子的時候，發現他的爐位邊上多了幾塊陳師傅擱在那裡的粗坯，把原本放工具的位置佔了半邊。他把粗坯挪開的時候陳師傅恰好從裡間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的粗坯搬回了原位。兩人各自幹了一天的活，沒再搭話。

往後幾天這種無聲的摩擦陸續冒出來。葛洪熔好的一爐料擱在冷卻臺上等著鋪主驗收，回頭發現冷卻臺被人挪了位置，他的料被擠到了角落；他慣用的那柄長鉗找不到了，翻了一圈發現掛在陳師傅的掛鉤上；有次鋪主誇他最近出料又穩又快的時候，他餘光瞥見陳師傅在裡間門口停了停，轉身又進去了。這些事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不算大事，但天天累積著就像鞋裡進了沙粒，走路時不覺得有什麼，走久了腳底就磨得發痛。

葛洪跟鮑姑提起的時候壓著火氣，但語氣還算平。鮑姑把金針收好，想了想說：“鐵器鋪不是隻有他一家能熔料的工坊。你手藝在身，何必天天對著一個處處給你添堵的人。”

葛洪悶聲沒接話。他確實想過換個鋪子，滄州城還有兩家鐵器鋪也招熔鍊師傅，以他的大日金焰火候應該不難再找到活。但他在這間鋪子做了快兩個月，跟鋪主和夥計們都熟了，為了跟同事處不來就換地方——總覺得像是自己認了輸。

接下來幾天他刻意避開了跟陳師傅的交集，各用各的爐、各熔各的料，儘量不碰同一個工作臺。但陳師傅似乎不打算讓事情就這麼冷下去。某天下午葛洪正在熔一爐新的赤砂精，陳師傅從裡間出來時“不小心”把一桶涼水灑在了葛洪的冷卻臺附近，水順著檯面流到正擱著的半成品料上——赤砂精還沒完全冷卻就驟遇涼水，料面上立刻起了幾道細微的裂紋。葛洪看到裂紋的那一瞬間，胸口那點火氣終於沒壓住。

“陳師傅，”他把手裡的長鉗放下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整個鋪子都聽得見，“這半個月你在我這兒塞了多少小絆子你自己清楚。這爐料是給東家趕的單子，你潑這一桶水是什麼意思？”

鋪子裡另外兩個夥計停了手裡的活看過來。陳師傅站在水桶旁邊，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手滑了，又不是故意的。你料子自己沒放穩當怪得了誰。”

葛洪盯著他看了兩息。大日金焰在體內微微翻湧了一下又被他壓住了，手背上赤金色的紋路亮了極短的一瞬便隱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氣，彎腰把那幾塊被水激裂的料收起來，又去取了一塊新的粗坯重新上爐。

那天傍晚收工之後葛洪沒有急著走。他等鋪主來驗收當日工活的時候，把冷卻臺被潑水的事和這段時間以來的各種小摩擦一併說清楚了。鋪主聽完抽了一袋煙，吐了幾個菸圈之後把菸袋在桌沿磕了磕：“陳師傅的手藝確實老，但也確實容不得別人出風頭。你來了之後熔的料比我以前出的貨好，他不痛快了。”

他把菸袋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葛洪的肩膀：“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從明天起你的爐位換到東間去，那邊單獨一個爐，料也單獨堆，不跟他碰面。工錢不變。成不？”

葛洪沉默了幾息點了頭。換了爐位之後確實清淨了，東間只有他一個人用爐，幹活的時候不受干擾，陳師傅也沒再過來。但每次進出鋪子的時候兩人還會碰面，陳師傅依舊不冷不熱地掃他一眼，那目光裡的東西說不上是敵意還是別的什麼，反正讓人不舒服。

鮑姑看出他這幾天回來後話少了一些。她沒多問，只是在晚飯後把冰紋劍取出來在桌上推過去：“走，院子裡練兩趟劍去。”葛洪看著她，然後起身接了劍。兩人在小客棧的院子裡避開晾曬的衣物，赤金與銀白兩道劍光在暮色中交錯了幾十個來回，劍氣落入牆角的青磚縫裡，震落了幾片乾枯的藤葉。葛洪的步子越走越松，出劍的弧度也漸漸恢復了正常節奏，收了劍之後他彎腰撿起地上被劍氣震落的一片枯葉看了看又丟開，胸口那股悶了幾天的東西終於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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