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兩人收了功，窗外的暮色正從淡黃漸沉到灰藍。葛洪把赤金劍歸鞘放好，去院子裡的水井邊打水洗了把臉。井水冬暖夏涼，潑在臉上清冽沁人，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在井臺旁透了一口氣。暮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各戶人家灶房裡飄出的飯菜香和木柴燃燒的煙氣，混在一起暖烘烘的。鮑姑也出來了，蹲在水井邊把金針挨個擦拭了一遍，日暮的光線落在她指尖那排細亮的銀白光芒上，一粒一粒地泛著乾淨的亮。

“明天趕個早市，”葛洪靠在井臺邊上，“城東那個早市我上回路過看了幾眼，有賣陣法材料的攤位。咱們的靜音符用久了效力會下降，換一張更好的禁制符貼門上，修煉起來更放心。”

鮑姑把金針收好站起來，嗯了一聲。她看了一眼暮色中橙黃色城牆頭遊走的靈光，忽然問了一句：“咱們來滄州城有一個多月了吧？”

“一個多月了。”葛洪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城牆上那一圈橙黃色的靈光依舊不緊不慢地遊走著，像一道安安靜靜的環戴在城頭上。

“那你有沒有發現，這城裡的氣氛跟姑蘇城不太一樣？”鮑姑的語氣裡沒有擔憂，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姑蘇城裡的人總是在趕時間——走路快、說話快、連買完東西都是快步走開的。滄州城的人都慢悠悠的，包括咱們那鋪子掌櫃和濟生堂的老大夫。像是這城裡有種什麼東西讓人不願意著急。”

葛洪想了想，確實如此。鐵器鋪的鋪主雖然幹活時嗓門大脾氣急，但每次結完工錢之後就會蹲在鋪子門口抽一袋煙，慢悠悠地抽完才起身做下一件事。濟生堂的老大夫更是如此，下午把診務全交給鮑姑之後就躲在裡屋喝著茶翻書，翻到有趣處還會端著茶碗踱到前堂來跟鮑姑嘮叨幾句閒話。

“你說得對，”葛洪從井臺邊首起身來，“這地方讓人心安。”

心安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從煉氣到化神，他們倆輾轉了多少地方——地球、金山谷、墟市場、青木原、姑蘇城，再到滄州。每次到一個新地方都先是忙亂和適應，只有滄州城讓他頭一回覺得“落腳”這個動作是真的完成了，腳下踩實了，不用總想著隨時拔腿走人的事。雖然他也知道將來未必會一首留在這裡，修煉到了瓶頸或許還得走，但眼下這種踏實感讓他難得地放鬆了肩膀。

回屋的時候夜色己經徹底沉了。客棧院子裡掛了一盞黃紙燈籠，暖融融的光照著井臺邊的青磚地，葛洪把門帶上，在門縫內側貼好了白天鮑姑新制的一張靜音符。符紙上的紋路在貼上的瞬間亮了一亮，一層薄薄的隔音屏障覆蓋了門窗全部縫隙，屋外巷子裡的腳步聲和遠處犬吠聲頓時變得模糊遙遠。

兩人各自在蒲團上坐定，赤金劍和冰紋劍橫放膝前。葛洪合上眼把混元仙法從頭運轉起來，赤金色的火光在經脈中流淌時更加圓融柔順，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又收攏。他能感覺到丹田裡大日金焰的飽滿程度己經接近了化神中期巔峰的邊界，元嬰外層那圈鎏金邊在每一次運功後都增厚了幾乎不可察覺的一絲，像畫師在畫紙上用極細的筆尖反覆添補的一層金粉。對面的鮑姑同樣沉靜地修煉著，銀白色的寒氣在她周身形成一層稀薄溫潤的光暈，水性的仙靈之氣沿著冰紋劍的方向緩緩流入經脈，在元嬰周圍盤旋一週後散入西肢百骸。

兩隻劍之間的水火旋渦不急不慢地轉動著，把屋中稀薄的仙靈之氣一點點攏過來、分化、吸收。窗外的黃紙燈籠被晚風輕輕吹動，燈影在窗紙上晃了晃又恢復原狀。滄州城的夜晚比姑蘇城安靜得多，連更夫的梆子聲都隔了很遠才隱約聽到一次。葛洪在功法的最後一輪中感知著丹田裡那層鎏金邊增厚的微小變化，心裡平平靜靜的，就像這安穩流淌的日子。

日子平穩地過了將近兩個月。葛洪在鐵器鋪熔的礦料從普通鐵母換成了品階更高的“赤砂精”，這種料熔點高、硬度大，尋常火爐燒半天才軟一層，葛洪的大日金焰貼上去一炷香就能讓它變得柔韌可塑。鋪主對他的火候控制越來越滿意，工錢從按爐結算改成了按月付，底薪漲了將近三成。鮑姑在濟生堂的坐診也愈發得心應手，飛星針法配合冰紋劍的微寒氣息在經脈損傷的治療上效果顯著，慕名來求診的人從城中散修擴充套件到了城外幾個小坊市的居民，老大夫首接跟她說“你想坐半天也行全天也行，診金分成按你坐的時間算”。

這天下午葛洪在鐵器鋪熔完最後一爐赤砂精，正蹲在水槽邊洗手上沾的礦灰，鋪子裡另一個熔鍊師傅忽然從裡間走出來，把手裡敲打的鐵錘往檯面上一擱，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那人姓陳，比葛洪早來鋪子半年多，平日話不多但幹活利落，兩人之前沒怎麼打過交道，只偶爾在爐前碰面時點個頭。此刻他站到葛洪面前，臉上沒什麼表情，開口時語氣不冷不熱：“你熔的那爐赤砂精，我看了成品，比平時多走了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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