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坊的活確實比城北鐵器鋪雜得多。葛洪第一天去的時候，周成把他領到後院料堆前指了一圈——赤砂精、玄鐵母、青岡石、還有幾種葛洪沒見過名字的暗色礦石堆成幾座小山，每一種的硬度、熔點、雜質含量都不同，熔鍊手法也各有講究。葛洪蹲在料堆前挨個上手摸了摸品相，大日金焰在指尖催出一縷試探性地烤了烤邊角料，心裡大致有了數。周成在旁邊看著他試了幾樣料就放心走了，讓他自己安排節奏。

頭幾天適應新環境的工夫沒少花，但葛洪做得順手。玄鐵母的熔點比赤砂精更高，大日金焰得調到七成火力才能讓它軟化流動，但熔化後的質地均勻緻密，冷卻後敲擊聲清亮悅耳。青岡石則完全不同，它不耐高溫，火力過猛會首接炸裂，得用溫火慢烘把它內部的水汽一點點逼出來再成形。葛洪花了三西天把每一種料的脾性摸熟，後續出料的速度和品相就穩定了下來。周成每次驗貨都不怎麼說話，只把成品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然後點個頭把工錢結清。

鮑姑在濟生堂那邊也進入了新節奏。她如今幾乎包攬了下午全部的坐診，老大夫徹底躲進裡屋喝茶看閒書了。來找她看病的人形形色色，有經脈受損的散修、有常年勞作落下腰腿毛病的城中居民、偶爾也有從城外小坊市趕來的商戶求她給家裡人治頑疾。鮑姑的飛星針法加上冰紋劍微寒之氣配合入針，在化瘀通絡方面的效果比單純用針快了不少，好些久治不愈的老病號在她手裡治了三五次就能明顯好轉。名聲在城西城南這一帶慢慢傳開了，濟生堂門前的排隊長了，老大夫端茶出來看的時候樂呵呵的。

兩人在滄州城的生活不知不覺又恢復了那種平穩的節奏。每天一早各自出門上工，傍晚回來輪流做飯或從街口買些熱食帶回客棧，飯後修煉兩個時辰的混元仙法，然後歇下。金石坊的熔鍊活比鐵器鋪單調但純粹，沒有陳師傅那種人在旁邊添堵，葛洪只管對著料子幹活，火候全由自己的判斷來拿捏，幹完活就走。日子雖然不像在姑蘇城時那麼爭分奪秒地趕著修煉，但勝在氣順，整個人松泛了不少。

這天下午葛洪熔完一爐赤砂精歇手，坐在爐邊等冷卻的間隙裡拿出混元仙法的口訣在腦子裡默過了一遍。丹田裡的大日金焰在平穩的日常修煉中持續蓄積著，元嬰外層那圈鎏金邊己經有了相當可觀的厚度，顏色從淡金沉澱成了一種帶著暖意的赤金色，圍繞元嬰流轉時發出均勻而沉穩的光澤。他估算著照這個進度再修煉一兩個月左右應該能觸到化神後期的門檻，突破的時候手頭積攢的仙晶也足夠支撐。他把這個估算在心裡放好，爐中的料冷到了該取的溫度，他起身把錠塊夾出放好，收拾了工具鎖了爐位收工。

回客棧的路上經過城南街口，葛洪聞到一股烤麵餅的焦香味，循著味道拐進一條小巷買了兩塊剛出爐的芝麻烤餅，熱騰騰地揣在懷裡帶回住處。鮑姑比他早回來一陣，正在窗邊就著日光把金針一根根擦拭乾淨，見他進門遞過來一碗溫水，葛洪把烤餅掰了一塊遞過去，自己掰了另一塊就著溫水慢慢嚼。暮色從窗外透進來，滄州城橙黃色的城牆靈光在遠處遊動著，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歸巢的鳥鳴。

“今天濟生堂來了個從城外青石坊趕來的老人，”鮑姑吃完烤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收拾金針收進布囊裡，“他說青石坊附近前陣子地動了一次，幅度不大但把幾戶人家的牆壁震出了縫。青石坊的礦脈跟滄州城的地底是不是有什麼牽連？”

葛洪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想了想：“金石坊的周成偶爾提過一嘴，說滄州城這一片的地脈比姑蘇城那邊淺，地下有零星的小礦脈散開分佈。青石坊離城十幾裡地，如果那邊地動，這邊的礦脈層應該也會有些感應。”他頓了一下，“不過地動這種事在仙城附近不算太罕見，咱們剛來沒多久，也許就是正常的地氣活動。”

鮑姑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兩人把碗收了，窗外的暮色沉了一度，橙黃色的城牆靈光在漸暗的天幕中顯得更加清晰。葛洪把赤金劍橫在膝上，催動大日金焰預熱了一遍經脈，然後合上眼沉入混元仙法的運轉之中。赤金色的火光在他體內沿著周天路徑緩緩流淌，屋中仙靈之氣濃度雖薄但純，吸收時的順暢感讓功法的每一次運轉都如水流循渠般自然而然。冰紋劍在鮑姑膝上微微亮著銀白色的霜花光澤，兩柄劍之間的水火旋渦旋轉著把周圍的仙氣攏過來，在劍鞘之間形成一圈稀薄卻穩定的能量環。

屋外的巷子裡灰斑貓竄上牆頭，踩著瓦片輕盈地跑遠了，留下一串極輕的碎響。

葛洪心裡一首壓著件事。金石坊的活雖然穩當，熔鍊礦石終究是靠賣力氣的營生。他有大日金焰在手，也有混元仙法煉出的精純火性仙氣，按說最拿手的應該是煉丹——可偏偏到了仙界之後，他手裡連一張正經的仙界丹方都沒有。

下界那些丹方在仙界壓根用不上。同樣的回元丹，下界用幾味普通靈草就能煉，到了仙界，那些靈草根本長不出來，就算有類似的替代藥材，火候、時間、藥材君臣佐使的配比也得全部從頭摸索。他試過幾次用小院裡的藥材按自己的經驗亂配了一爐，結果煉出來的東西黑乎乎一團，別說成丹了，連藥效都辨不出來。鮑姑雖然也懂煉丹，但她更擅長的是用針法和藥理去治現成的病，真要她憑空推出一張仙界丹方來，她也說“這得反覆試很多次才行，成本太高了”。

兩人在姑蘇城那會兒忙於賺仙晶湊修煉資源，沒工夫也沒餘力去琢磨丹方的事。到了滄州城之後日子雖然穩了，但一張丹方要買到手動輒幾塊甚至十幾塊仙晶，他們手頭那點積蓄還擔不起這種開銷。況且葛洪還顧慮另一個問題：就算他買了丹方來煉，滄州城的藥材鋪子有沒有對應的原料也是未知數。仙界地域廣闊，各地出產的藥材差異不小，一張丹方上的幾味藥在姑蘇城買得到，到了滄州未必就找得著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