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世界通了之後，日子過得快了很多。不是時間變快了，是事情變多了。今天那邊的人過來幾個，明天這邊的人過去幾個。來來往往，根鬚上的腳印越來越多，踩得根鬚都扁了。扁了之後又彈起來，彈不起來的就換了新的。根鬚會自己長，踩壞了就長新的，比原來的還粗還韌。念焊當年打下的底子，夠用好幾輩子。

藍焊每天早晨起來，先在根鬚上走一圈，看看有沒有新來的。新來的那邊人喜歡蹲在根鬚邊上用手刨土，土刨出來聞聞，又埋回去。他們那邊的土是鹹的，這邊的土不鹹，他們聞不慣。聞不慣就多聞，聞多了就習慣了。藍焊不管他們，讓他們聞去。只要不把根鬚刨斷了，隨便聞。

小花是兩邊跑得最勤的。早晨在藍焊這邊吃根鬚上結的露水，中午跑到那邊吃樹上的果子，晚上再跑回來睡覺。他的腳底下那圈根鬚越來越長了，走路拖在地上，像穿了條長裙子。根鬚拖過的地方，兩邊世界的土混在一起，顏色不黑不黃，灰濛濛的。灰濛濛的土上長了新東西，不是草，不是樹，是苔蘚。苔蘚綠得發亮，踩上去軟綿綿的，不滑腳。小花喜歡光腳踩苔蘚，踩一腳抬起來，腳底板綠了。綠了的水洗不掉，只能等它自己慢慢褪。褪了再踩，踩了再綠，反反覆覆的。

金師也常過來。他每次過來都帶東西，有時候是焊條，有時候是焊渣，有時候是一塊焊好的鐵板。鐵板上的魚鱗紋很密，焊得比這邊的細。藍焊拿著鐵板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放在唸焊的樹幹下面。樹幹下面己經堆了幾十塊鐵板了，摞得高高的，像小塔。塔尖快碰到樹幹上的環了。環不嫌棄，鐵板靠著它，它也不推。

有一天，金師過來沒帶東西。他空著手，臉上表情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笑，不是不笑，是嚴肅。他走到藍焊跟前，蹲下來，從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心裡搓了搓。土搓熱了，冒白煙。他看著白煙，說：“兩個世界通了一個月了，你發現沒有，網越來越緊了？”

藍焊沒注意。他走到網跟前，用手按了按。網是軟的，按下去彈回來，不緊。他又按了按，這回使勁了，網還是軟的。他回頭看著金師，搖了搖頭。金師走過來，把手按在網同一個地方，網繃住了，按不下去。藍焊又試，手放上去，網又軟了。兩個人的手換著按，按出來的結果不一樣。藍焊按是軟的，金師按是硬的。不是網有問題，是兩個人的焊道不一樣，網對兩種焊道的反應不一樣。

金師把手收回來，說：“網認生。你按它，它知道你。我按它，它不知道我。”藍焊想了想，把手按在金師手背上，然後兩個人的手一起按在網上面。藍焊的焊道從他的手流到金師的手，金師的焊道也從他的手流到藍焊的手。兩道焊道在兩個人手心裡碰了一下，合在一起，然後一起流進網裡。網猛地亮了，亮得刺眼。亮完之後，網軟了，金師按下去也軟了。

金師把手縮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有藍焊的指印，金色的，淡淡的。“你的焊道認識我了。”藍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也有金師的指印，暗金色的，也淡淡的。兩個人手背上的指印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圓。圓不大，拇指蓋大小，在皮膚上留著，不疼不癢。

小花跑過來，看見兩個人手背上的印，把自己的手背也伸出來。他手背上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他不幹，非要也有印。金師用拇指在小花手背上按了一下，留了一個暗金的圓。藍焊用拇指在小花手背上按了一下，留了一個淡金的圓。兩個圓挨在一起，一深一淺。小花把手背翻來覆去地看，滿意了，跑去給別人顯擺。

金師看著小花跑遠的背影，說：“這孩子將來不得了。兩邊的手印他都有，兩邊的焊道他都會。”藍焊沒說話。他知道小花將來不得了，但不得了也得慢慢長，急不來。

金師這次過來，不是為了試網。他是來說一件事的。兩個世界通了這麼久，來往的人多了，兩邊的東西也混了。混了之後出現了一個新問題——那邊的人和這邊的人站在一起的時候，他們腳底下的根鬚會打結。不是故意打的，是根鬚自己纏的。纏緊了，兩個人就走不動了。走不動就得停下來解結。解開了走幾步又纏上。不是根鬚壞了，是兩邊的溫度不一樣，根鬚在自動調節。調節的過程就是打結。

金師說，那邊己經有十幾對人了，走哪兒都纏在一起，解了纏，纏瞭解，煩得很。藍焊說這邊也有，幾十對人了。兩個人都不動，蹲在根鬚上，根鬚就不纏。但人總要動，動了就纏。藍焊覺得這問題不大，纏著纏著就習慣了。金師搖頭，說不行，有人己經纏得分不開了，解了十幾遍，根鬚自己又纏上，最後根鬚把兩個人的腳脖子捆在一起，解不開了。

藍焊跟著金師穿過網，去看那十幾對分不開的人。過去一看，十幾對男女老少蹲在空地上，腳脖子纏著根鬚，根鬚勒得緊緊的，掰不開。不是根鬚勒人，是人自己長進去的。根鬚長進皮膚裡，跟血管似的，拔出來就出血。金師試了一個人，把根鬚從他腳脖子上往外抽，抽一截，那人疼得首咧嘴。金師不敢抽了，又塞回去。那人緩過勁來，跟金師說：“算了，纏著吧。反正不耽誤走路。”說完站起來走兩步，根鬚拖著地，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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