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在唸焊的樹幹上亮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早上，膜上的網變了。網眼不再是拳頭大，而是撐開了，撐到了臉盆大。臉盆大的網眼，人可以從中間鑽過去。不是硬鑽，是網眼自己張著，像門沒關。藍焊站在網眼前面，伸手試了試。手穿過去，那邊是溫的，風吹過來，帶著樹葉子味兒。他把手縮回來，手背上沾了一層細細的露水，露水是甜的。他舔了一下，跟上次果子一個味。

小花也跑過來，腦袋從網眼裡探過去，又縮回來，笑呵呵的。他縮回來的時候，頭髮上掛了一片葉子，那邊的。葉子是圓的，顏色深綠，葉脈是金的。小花把葉子揪下來，遞給藍焊。藍焊接過葉子，葉脈在跳動，跟心跳一樣。他把葉子貼在耳朵上，聽見了那邊的聲音——不是人說話，是樹在長。樹長的時候咔咔響，像焊條燒到鐵板的聲音。聽了會兒，他把葉子放下來。

空手走過來，把整條胳膊伸進網眼，在裡面摸了一圈。抽回來的時候，他從那邊帶回來一塊土。土是黑的，捏在手裡散不掉，像麵糰。他聞了聞，沒什麼味，舔了一下，鹹的。“那邊的地跟我們這邊不一樣，土是鹹的。”

距也伸胳膊進去，量了量距離。“網眼到那邊的第一棵樹，距離比我上次量近了一尺。不是樹長了，是網往外擴了。”

障把手伸進去，摸了摸那層薄皮。薄皮還在，但薄得跟沒有一樣。“擋不住了，現在想過去就能過去。”

真把手伸進去，閉眼感覺了一下。“那邊的世界是真的，跟這邊一樣真。”

五個人輪流試了一遍，得出結論：該過去了。不是過去看看，是過去走一走，踩一踩那邊的地，摸一摸那邊的樹，見一見那邊的人。

藍焊把小花抱起來，讓他騎在脖子上。小花抱著藍焊的頭，腳底下那圈根鬚拖在藍焊胸前，晃來晃去。藍焊走到網眼跟前，深吸一口氣，跨了進去。網眼像水一樣，從他身上流過，不涼不熱，剛剛好。他整個人過了網眼，腳踩在地上。地是軟的，踩下去陷一點，像踩在厚地毯上。小花從藍焊脖子上滑下來，站在地上，腳底下的根鬚立刻扎進土裡，扎得死死的。他拔出來，又扎進去。來回幾次，地上多了幾個小坑，坑裡冒出水來，水是清的。

那邊的樹站在他們周圍，一圈一圈的，像在看熱鬧。樹不高，比人高一點，但粗，粗得兩個人抱不住。樹幹是黑的，樹皮上全是魚鱗紋，焊得很密。藍焊伸手摸了一下，樹幹是溫的。他把焊道送進去，樹幹亮了一下，樹梢上的葉子全亮了，亮得刺眼。亮完了，葉子開始飄，不是落，是飄到他們頭頂上，一層一層地鋪，像搭了個棚子。棚子搭好了就不飄了，葉子在頭頂上嗡嗡響，跟根鬚的嗡嗡聲一樣。

金師從樹後面走出來。他今天沒穿什麼特別的衣服，就是一身灰布褂子，腳上踩著草鞋。手上沒有焊鉗，但手心裡焊紋亮著。他走到藍焊跟前，伸出手。藍焊握住了，金手白手貼在一起，兩個人的焊道碰了一下，像兩根焊條對了一下火。對完了，金師咧嘴笑了。他說話藍焊能聽懂，這回不是焊道翻譯的，是小花幫的忙。小花站在兩人中間，腳底下的根鬚連著藍焊，又連著金師，兩邊的溫度透過小花傳過來傳過去。溫度通了，話也就通了。

“你們那邊的根鬚長得好，念焊的底子打得牢。”金師說的第一句話還是誇念焊。藍焊點了點頭，沒多說。金師也不多說，轉身帶路。他走在前面，腳踩在落葉上，沙沙響。藍焊跟在後頭，小花牽著他的手，空手他們西個走在最後面。五個人，加上一小花，穿過樹林，往林子深處走。

走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林子突然開朗了。眼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正中間有一個大坑，坑不深，齊腰。坑底沒有水，全是金燦燦的焊渣。焊渣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山尖上冒著白煙，白煙不散，首首地往上飄，飄到半空就停了，像一根菸柱子。金師指著那堆焊渣說：“這是我們的源。焊渣堆了不知多少年，越堆越高，高到一定程度就會塌，塌了再堆。我們的焊道就是從這堆焊渣里長出來的。”

藍焊走過去，蹲在坑邊，伸手抓了一把焊渣。焊渣是熱的，燙手。他把焊渣捏碎，碎末從指縫漏下去，落在地上的時候變成了小的焊渣。小的焊渣在地上滾了幾滾，不動了，然後慢慢長，長成了一根根細絲。細絲鑽進土裡，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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