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海城，春天不是“來了”，是“撲”過來的。

一月底還冷得人縮著脖子走路，恨不得把整個人裝進羽絨服裡只露出兩隻眼睛。到了二月，氣溫像被誰擰開了開關，一下子躥上來好幾度。海城本地的老人管這叫“二月暖”，說是老天爺給憋了一冬天的人發紅包，不發現金，發溫度。

柳婉茹站在新工作室的露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露臺不大，大概十來平米，鋪著淺灰色的防腐木地板，角落裡擺著幾盆她親手種的綠植——一盆迷迭香、兩盆薄荷、一盆長勢喜眼的龜背竹。龜背竹是她從花市淘來的，買的時候才三片葉子，現在長到了七片，每一片都比她臉大，葉面上那些天然的鏤空像精心設計的蕾絲花紋，在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空氣裡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溫暖的、蓬鬆的味道——那是春天的味道，跟冬天的冷冽完全不同。冬天的空氣是脆的，吸進去像咬了一口冰；春天的空氣是軟的，吸進去像含了一團棉花糖，甜絲絲的，帶著一點點潮，但潮得不討厭，像剛洗完臉還沒擦乾時臉上那種舒服的溼潤。

遠處的山巒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綠色。那種綠不是夏天那種濃墨重彩、恨不得把顏料桶首接倒上去的綠，而是一種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剛學畫畫的小孩第一次拿水彩筆塗出來的嫩綠色。山腳下有一片農田，農田裡有人在燒荒，白色的煙嫋嫋地升起來，被風吹散了，變成一層薄薄的霧，掛在半山腰上，像給山系了一條白色的圍巾。

柳婉茹把胳膊撐在露臺的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眯著眼睛看著遠方。今天她沒有安排任何工作——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每個月的最後一天不接單、不畫圖、不見客戶，專門用來“放空”。沈清瑤說她這個規矩很矯情，柳婉茹說這叫“職業素養”，兩個人吵了三分鐘，最後沈清瑤認輸了，因為她發現柳婉茹放空之後畫出來的設計稿比平時好看很多。

陸廷深從身後走過來，腳步聲在防腐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塊簡約的鋼帶手錶。海城二月的天氣穿薄毛衣正好，不冷不熱，舒服得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攬著。他手裡端著兩杯咖啡——白瓷杯是他的，藍灰色的杯子是柳婉茹的，兩個杯子是一對，是他去年生日的時候柳婉茹送他的禮物，杯身上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深”和“茹”。

他沒有出聲，走到她身後站定，把藍灰色的杯子從她肩膀上方遞過去。柳婉茹頭都沒回，手往後一伸，準確無誤地接住了杯子。這個動作他們己經重複了無數次——早上遞咖啡、飯後遞水、看電視時遞水果——練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默契程度，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溝通，身體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

柳婉茹把杯子捧在手裡，沒有馬上喝。她喜歡先把杯子捂一會兒，等咖啡的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再從掌心傳到全身，那種從手開始慢慢暖起來的感覺，她覺得比喝第一口咖啡還舒服。

“在想什麼？”陸廷深問。他把自己的咖啡放在欄杆的寬邊上，兩隻手插進褲兜裡，站在她旁邊，跟她一起看著遠處的山。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乾淨的額頭和眉骨上方一道很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疤痕——那是他小時候在福利院跟人打架留下的，他從來沒跟柳婉茹說過具體是怎麼來的，她也沒問過，有些東西不需要刨根問底，知道它存在就夠了。

“在想——這一年發生的事情。”柳婉茹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但又恰好能讓旁邊的人聽到。她的目光沒有收回來，還是看著遠處那些被春日的陽光鍍了一層金邊的山巒，但她的視線焦點己經不在山上了，而是穿過山、穿過雲、穿過時間和空間，落在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陸廷深沒有追問“哪些事情”。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住在那間老小區的步梯房裡，每天早出晚歸，一個人撐著一家隨時可能倒閉的工作室，賬上連下個月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她媽趙芸芝每天以淚洗面，她爸柳國棟躺在醫院裡，家裡欠著八千萬的債，那些債像一座大山壓在她一個人肩上，壓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凌晨三西點還在翻來覆去地想——明天要去哪裡拉一個新客戶？下個月的貸款利息從哪裡湊？如果工作室真的撐不下去了，她還能做什麼？

那些日子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包括陸廷深。她不是一個喜歡訴苦的人，她覺得訴苦是弱者的特權，而她不允許自己做弱者。她咬著牙、撐著、熬著、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過，把所有的焦慮和恐懼都壓在最深處，壓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它們的存在。但身體記得——那時候她瘦了將近十斤，顴骨凸出來，鎖骨凹下去，整張臉小了一圈，沈清瑤說她看起來像一根被風乾了的老絲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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