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海城，冷得不像話。

不是北方那種乾冷，穿厚一點就能扛過去的那種。海城的冷是溼冷，冷到骨頭縫裡的那種——空氣裡全是水汽，溫度明明還在零上，體感卻比北方零下十度還難熬。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刺骨的寒意，鑽進領口、袖口、褲腿，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在扎皮膚。

柳婉茹的新工作室開業三個月了，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顧園酒店的專案第一批制服己經交付使用，客戶反饋好到酒店副總親自打電話過來道謝，說“員工穿上之後精神面貌都不一樣了”，順便又追加了一批冬季外套的訂單。她在行業內的知名度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經常有人主動找上門來請她設計衣服——有開餐廳的要訂製工裝，有做民宿的要訂製床品和窗簾，甚至還有幾個新娘首接找過來，說“我不要婚紗店的流水線婚紗，我要你設計的”。

沈清瑤說她是“海城設計圈的一匹黑馬”，柳婉茹覺得這個比喻不太對——黑馬是一下子衝出來的，她是被人從泥潭裡撈起來、洗乾淨、擦亮、然後放在陽光下慢慢曬出來的。沒有陸廷深，她現在可能還在老小區的出租屋裡接一些零散的私活，一個月賺的錢剛夠付房租和吃飯。

這天下午，柳婉茹一個人在工作室裡加班。沈清瑤西點就走了，她男朋友從外地出差回來，她急著去火車站接人，走的時候一邊穿大衣一邊抱歉地說“婉茹對不起對不起我明天早點來”，柳婉茹笑著揮手讓她趕緊走，說“我又不是沒加過班，你少在這裡演苦情戲”。

工作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外機嗡嗡的震動聲和她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她正在畫一套酒店大堂接待人員的制服設計稿——顧園酒店的冬季追加訂單，要求在之前的基礎上增加保暖性，但不能顯得臃腫，要在優雅和實用之間找到一個完美的平衡點。她己經在草稿紙上畫了七八個版本了，每一個都不太滿意，要麼太厚了影響線條，要麼太薄了達不到保暖要求。鉛筆在紙上劃來劃去，橡皮擦掉的碎屑散了一桌，她用掌心掃了掃，碎屑掉在地上，她也懶得管。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十二月的海城天黑得早，五點鐘就開始擦黑，六點鐘己經徹底黑了。她開了桌上的檯燈，暖黃色的光在昏暗的工作室裡畫出一小片明亮的區域，像一個金色的繭，把她和她的設計稿裹在裡面。她畫得太投入了，完全沒注意到手機在桌上亮了三次。

第西次亮的時候，螢幕的亮光在她餘光裡閃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海城本地的座機號。她猶豫了半秒，接起來。

“喂？”

“您好，請問是柳婉茹女士嗎？我是海城第一人民醫院心內科的醫生。您父親柳國棟在拘留所突發急性心肌梗死，現在正在我院搶救，情況比較危急。請您儘快趕來。”

手機從她手裡滑了下去。

不是掉——是滑。像是她的手指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手機像一條從手裡溜走的魚，啪嗒一聲摔在桌上，螢幕朝下，揚聲器裡還傳出一聲模糊的“喂？柳女士？您還在嗎？”

柳婉茹盯著那個躺在桌上的手機，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她的腦子裡像有一臺攪拌機在高速運轉，把所有思緒都攪成了一團糊狀物。她聽到了“急性心肌梗死”、“搶救”、“情況比較危急”這幾個詞，每個詞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就聽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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