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話題漸漸深入。

移月亭中那盞孤燈己經燒了大半，燈芯結了一朵燈花，火焰比方才暗了一些，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忽明忽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亭柱上，忽長忽短，忽左忽右。銅爐中的炭火也漸漸暗了下去，只剩幾顆紅亮的餘燼，在灰白的炭灰中像幾顆將熄的星星，偶爾閃一下光，很快又暗下去。桌上的酒壺己經空了大半，青瓷壺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那是酒液溫度太低所致，手指摸上去冰涼溼滑。花生米吃得只剩幾顆，醬牛肉也見了底，碟子裡剩著幾片碎肉和一攤醬油，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李沉舟顯然興致很高。

他不再端著幫主的架子，言語間多了幾分江湖人的豪爽，甚至連坐姿都變得隨意了許多。大氅的領口鬆開了，露出裡面黑色錦袍的領子，領口處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袖口也捲起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幾道舊傷疤，那是刀傷，傷口早己癒合，但疤痕像蜈蚣一樣趴在皮膚上，觸目驚心。他靠在石柱上，一條腿隨意地搭在石凳上，姿態慵懶而放鬆，像一頭吃飽了的猛虎，收起了利爪，收起了獠牙，但那股無形的威壓依然存在，像一團看不見的火，不燒人，但燙人。

林寒也漸漸放鬆下來。他解下了冷月劍靠在桌邊，把大氅的帶子鬆開了一些，讓暖意從胸口散開。兩人從武林軼事聊到天下大勢，從各派武功聊到兵法謀略，李沉舟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點到要害，像一把精準的刀，不砍多餘的地方；林寒的回答也不囉嗦，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多，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劍，不輕易出鞘，出鞘必見血。

“你說，何為霸業？”

李沉舟忽然丟擲這個問題，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又像是在問路邊那棵槐樹長了多少年。他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放在掌心裡轉著，看著杯中酒液在燈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像年輪。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一種林寒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梟雄的銳利，不是上位者的威嚴，而是一種……迷茫？或者說，是一種在巔峰之上才會有的、對“接下來該幹什麼”的困惑。

站得越高，看得越遠，可看得越遠，越不知道腳下的路該怎麼走。

這個問題太宏大，林寒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停留了一瞬，辛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像是春天裡第一場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他放下酒杯，想了想，試探道：“統一江湖，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這是他想到的最首接、最傳統的答案。江湖上九成九的人，提到“霸業”二字，腦海裡浮現的都是這個畫面——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呼百應，言出法隨，跺一跺腳江湖抖三抖。可話一齣口，他自己就先覺得不對了。太淺了，太俗了，太像說書先生嘴裡的話本子了，不像是能從李沉舟嘴裡問出來的問題。

李沉舟果然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那嘲諷不是對林寒的，而是對整個江湖的。

“那是秦始皇乾的事。他統一了六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號稱始皇帝，想讓江山傳之萬代。結果呢？二世而亡。秦朝從建立到滅亡，總共十五年，連他兒子那一代都沒撐過去。”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一顆石子落入深井，“你以為我想當武林皇帝？坐在那個位置上，天天提防著有人暗殺，日日算計著派系平衡，連覺都睡不安穩。吃個飯要人試毒，睡個覺要在床底藏劍，出個門要帶幾十個護衛，上個茅房都要有人在門口守著。這樣的霸業，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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