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神受傷後的第三天，太陽還是那麼大。曬得跑道發燙，曬得人臉發紅，曬得操場邊上的楊樹葉子都捲起來了。戰神坐在操場邊上的臺階上，左胳膊吊著繃帶，白色的，從肩膀繞下來，把整條胳膊固定住。右手拿著秒錶，拇指按在按鈕上，秒錶還在走，數字在跳，但他沒看。他不喊口令了，喊不了，聲音一大肩膀就疼。他就坐在那裡看著，像一尊雕像，像一棵被風吹歪了但還是站著的樹。

黑子在前面帶訓練，步子還是那麼穩，眼睛還是那麼冷。他的口令短促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石頭在教匍匐，趴在地上做示範，自己身上蹭了一身泥，臉也蹭了一塊，但他不在意，繼續爬，一遍一遍地爬。

老炮在終點記錄成績，手裡拿著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偶爾抬起頭，看一眼臺階上的戰神，又低下頭。一切正常，跟他在的時候一樣。但他坐在那裡，學生們訓練的時候，時不時往他這邊看一眼。不是看訓練，是看他。看他那條吊著的胳膊，看他臉上的疤，看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人遺忘的雕像。

趙小胖休息的時候跑過來。他跑得很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蹲在戰神面前，像一隻蹲在主人面前的小狗，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汗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臺階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教官，你肩膀還疼嗎？”他問，聲音還在喘。

“不疼。”戰神說。

“你騙人。”趙小胖盯著那條繃帶，繃帶纏得很緊，從肩膀繞到手腕，把整條胳膊都固定住了。他想起那天戰神躺在地上的樣子，左肩膀塌著，像被人捏碎的紙盒。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像嘴裡塞了一團棉花。

戰神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兇，但趙小胖覺得自己被看穿了，從裡到外，從上到下。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塞到戰神手裡。餅乾是軍綠色的，包裝皺巴巴的，邊角都磨圓了，像被人揣了很久，揣得都熱了。

“老炮給我的，我沒捨得吃。”趙小胖說完，站起來，跑了。跑得很快，像怕戰神叫他回去，像怕自己反悔。他跑回隊伍裡，站得筆首，肩膀開啟，下巴收起來，眼睛盯著前面。但他沒回頭，不敢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看見戰神把餅乾放在旁邊，不吃。他更怕自己一回頭，就看見戰神把餅乾吃了，然後他就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心疼。

戰神低頭看著手裡的餅乾。包裝上的字己經模糊了，看不太清，但能摸出來，是軍用食品，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他把餅乾塞進口袋裡，沒吃。旁邊的木棍是黑子給他找的，讓他撐著站起來的時候用。他沒撐，就放在旁邊，像一件擺設，孤零零地靠在臺階上，從來沒人用過。

馬文升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操場。他手裡端著一杯水，水己經涼了，杯壁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但他沒喝。他看著戰神坐在臺階上，看著那條吊著的胳膊，看著旁邊那根沒人用的木棍。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臺上的灰落了一層在他手上。他想起戰神第一天來的時候，站在主席臺上，說“你們的命，交給我”。他以為那是場面話，是教官嚇唬學生的話。現在他知道，不是。那個人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轉身回到桌前。桌上的單據還攤著，食堂的採購單，器材的維修單，教官的勞務費。他拿起筆，想繼續算賬，但筆尖懸在紙上，落不下去。紙上那些數字在跳，像活的，像在笑話他。他想起戰神坐在臺階上的樣子，旁邊放著木棍，不用。他想起戰神說“不疼”的時候，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他想起趙小胖跑過去蹲在戰神面前的樣子，像一隻小狗，把最珍貴的東西叼給主人。

他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買一把摺疊椅，放在操場邊上。”寫完，看了看。戰神不會坐的。他太瞭解那個人了，那個人寧可坐在臺階上，也不會坐別人給的椅子。他想了想，又寫了一行字：“把臺階加寬，鋪上墊子。”這個可以。臺階是死的，不會拒絕。他摺好紙，塞進口袋裡。明天去買。不，後天。明天還要去醫院看戰神。不對，戰神己經出院了。他想了想，把紙又掏出來，看了一眼，摺好，塞回去。算了，明天就去買。早買早安心。

”？了麼什教給你“：他問聲小，來過湊洋劉，裡伍隊回跑胖小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