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戰神就回來了。
他走進操場的時候,天剛亮。東邊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橘紅。太陽還沒出來,但光己經照過來了,照在操場上,照在跑道上,照在那些正在跑圈的學生身上。戰神左胳膊吊著繃帶,白色的,從肩膀繞下來,把整條胳膊固定住。右手拿著秒錶,拇指按在按鈕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站在操場邊上,看著那些學生。學生們看見他,都愣住了。有人停下來,有人張著嘴,有人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此時馬文升剛好路過庫房,嘟囔了一句:“那破鐵疙瘩光吃油不幹活,保養費又漲了。”戰神聽見了,問“什麼鐵疙瘩”。馬文升支支吾吾說“沒什麼,一堆廢鐵”。戰神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趙小胖第一個跑過去。他跑得太急,差點摔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站在戰神面前,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像被人煮了一樣。
“教官你怎麼回來了?”他的聲音在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被人踩了尾巴。
“訓練還沒結束。”戰神說。聲音還是那樣,不大不小,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小胖的眼睛紅了。他盯著戰神那條吊著的胳膊,繃帶纏得很緊,從肩膀繞到手腕,把整個胳膊都固定住了。他的嘴唇在抖,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像嘴裡塞了一團棉花。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受傷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像風吹過樹葉。
戰神看了他一眼。“又不是死了。”說完,轉身往操場中間走。步子還是那麼穩,肩膀還是那麼寬,但左胳膊吊著,晃來晃去的,像一條斷了的樹枝。趙小胖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使勁擦了擦眼睛。擦完了,眼睛還是紅的。他跟在後面,步子很急,像怕跟丟了,又像怕他再受傷。
隊伍裡,所有人都站首了。八百個人,站成八個方陣,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沒人說話,沒人動,連呼吸都壓得很低。戰神站在隊伍前面,右手拿著秒錶,左胳膊吊著繃帶。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的左胳膊吊著,繃帶在陽光下反著光,白得刺眼。
“立正。”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八百個人同時站首了,肩膀開啟,下巴收起來,眼睛盯著前面。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
周放站在第一排,看著戰神那條吊著的胳膊。繃帶是白色的,很新,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條蛇纏在他身上。他的手指攥緊了褲縫,指甲掐進肉裡,疼,但他沒鬆開。他想起昨天戰神躺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他的左肩膀塌下去的樣子,想起他說“明天繼續練”的樣子。他站在那裡,站得比誰都首,比誰都硬。
戰神從隊伍前面走過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鐘擺。他的右手拿著秒錶,左胳膊吊著,晃來晃去的。經過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經過周放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說話,沒看他,就是停了一下。周放站在那裡,屏住呼吸,盯著前面的空氣,不敢動。他能感覺到戰神站在他旁邊,能感覺到那個吊著的胳膊就在他眼前,能感覺到繃帶上的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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