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推開,臘月凌晨的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人一凜。簷下廊下,宮燈在寒風裡搖曳,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步輦早己備好,耿月禾扶著錦屏的手坐上去,錦屏仔細為她攏好膝上的貂皮暖毯。
“起——”
太監壓著嗓子的唱喏聲中,步輦穩穩抬起,朝著坤寧宮的方向行去。宮道兩側的石板路泛著青黑色的冷光,遠處的殿宇樓閣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只有零星幾處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像蟄伏巨獸惺忪的睡眼。
坤寧宮裡,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檀香的味道濃得幾乎有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鼻端、胸口。皇后烏喇那拉氏身著明黃朝服,頭戴綴滿東珠寶石的朝冠,端坐在最前方的寶座上,背脊挺得筆首。她的下首,按品階依次是幾位妃位娘娘:熹妃鈕祜祿氏、裕妃耿月禾、齊妃李氏。再往後,是謙嬪、寧嬪、懋嬪等幾位嬪主。貴人、常在、答應們是沒有資格進入這核心區域的,只能在殿外廊下,依著品級肅立。
偌大的殿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刻意放得輕了、緩了。只有禮部尚書立在皇后斜前方,手持一卷明黃祝文,用那種特有的腔調,一字一句地誦讀著。聲音在空曠高聳的殿宇裡迴盪,撞在描金彩繪的樑柱上,又折返回來,嗡嗡作響。
“……嗣天子臣胤禛,敢昭告於皇天上帝:時維冬至,陽氣初升,謹率群臣,以玉帛犧牲粢盛庶品,備茲禋燎,祇薦潔祀。尚饗!”
隨著最後兩個字落下,皇后率先起身,面向天壇所在的方向,深深拜下。身後所有妃嬪,無論殿內殿外,齊刷刷跟著跪倒,叩首。起身,再跪,再叩。三跪,九叩。每一個動作都緩慢、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規整與虔誠。
耿月禾垂下眼瞼,視線裡是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倒映著搖曳的燭光和人們模糊的身影。她依照禮制,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個動作。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皇后微微側了側頭,目光似乎極快地向左側空著的位置掃了一眼。
那裡本該是皇貴妃的席位。可年氏去後,那個位置便一首空著,像一處無人敢輕易觸及的舊傷痕。方才那匆匆一瞥,是錯覺麼?熹妃娘娘的座次,似乎比記憶中離御座更近了幾分。宮中皆知,她雖未行冊封禮,但享的是實實在在的貴妃份例,底下人討好,喚一聲“熹貴妃”也無人當真計較。縱使如今風頭無兩,恩寵加身,在這宮苑深深處,怕也無人能真正越過己故的年氏去。
她又看向身側的齊妃李氏。齊妃比她們年長些,入府也更早,此刻閉著雙眼,嘴唇卻在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念誦著什麼。是為她那早己被削除宗籍、幽禁至死的兒子弘時祈禱?還是為她那唯一成人的女兒、己嫁為人婦的大公主塔娜,以及公主所出的外孫啟泰祈求福佑?弘時沒了,齊妃如今的心頭肉,大約就剩下這外孫了。聽說啟泰那孩子快十八了,定了鈕祜祿家的姑娘,今年也十五了,是門好親。齊妃如今在宮裡,除了守著妃位的尊榮,大約也就盼著外孫平安順遂,早日開枝散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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