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還黏在門楣的冰稜上時，蘇晚卿正踮著腳往貨架頂塞喜糖罐。玻璃罐撞在木樑上發出脆響，驚得樑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帶落幾片沒掃淨的柏葉——那是昨天王大娘送喜被時，特意綁在被角的“百福葉”。她的紅布衫後背浸著薄汗，是早上試穿時李姐硬要她繫上的盤扣勒的，領口繡的小梅花蹭著後頸，癢得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姐！你又偷藏喜糖！”蘇小弟舉著個缺角的瓷碗衝進來，棉帽上的絨球沾著雪，像顆沒摘的棉花桃。他扒著櫃檯蹦起來，指尖剛碰到喜糖罐的邊緣，就被蘇晚卿按住手背：“小祖宗，這是給客人的——你要吃，抽屜裡有李姐剛做的花生糖。”蘇小弟立刻眯起眼睛笑，轉身去翻抽屜，褲腳掃過陸景琛放在櫃檯上的木盒——那是他昨天熬夜刻的，裡面裝著把桃木梳，梳齒間刻著細細的麥穗，和蘇晚卿手指上的銀戒指紋路一模一樣。

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陸景琛抱著塊紅綢布進來，鼻尖凍得發紅，睫毛上還沾著雪粒：“縣城的布莊只剩這匹了——你上次說想要‘石榴紅’，我比對了三回，應該沒錯。”他把紅綢布鋪在櫃檯上，布料展開時揚起陣皂角香，是他昨天晚上洗了三遍的——怕布莊的灰沾著不好。蘇晚卿伸手摸了摸，布料軟得像浸了水的棉花，紅得像正月裡的燈籠：“比我想象的還好看……景琛，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顏色？”陸景琛的耳朵瞬間紅到耳尖，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左眉骨的疤痕——那是他緊張時的老毛病：“上次你看縣城海報上的新娘裝，盯著石榴紅的裙子看了三分鐘……”

李姐端著剛蒸好的喜餅進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像落了層薄雪：“喲，景琛又偷偷記晚卿的喜好呢？”她用帕子墊著喜餅盤放在櫃檯上，金黃的喜餅上印著“囍”字，是用她孃家陪嫁的木模子壓的：“快嚐嚐——加了芝麻和桂花蜜，比去年的灶糖還甜。”蘇晚卿捏了塊咬開，糖稀順著指縫流下來，沾在紅布衫的袖口上，陸景琛趕緊掏出塊手帕——是他用退伍時的舊軍裝改的，洗得發白——仔細幫她擦：“慢點兒，沒人跟你搶。”

上午十點，陸景琛要去蘇家送聘禮。他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懷裡抱著個粗布包——裡面是兩斤白糖（託公社王書記找供銷社批的票）、三斤肥豬肉（昨天柱子特意留的豬後腿），還有塊給蘇老實的青布（他跑了三個集市才買到的“新潮流”）。蘇晚卿站在店門口送他，紅布衫的衣角被風掀起，露出裡面的棉褲——是李姐用舊毛衣拆了織的，針腳密得能防鑽風：“路上慢點兒——要是我爸說什麼難聽的，你別往心裡去。”陸景琛點頭，伸手替她把耳後的碎髮別到耳後：“我知道——叔只是嘴笨。”

蘇家的籬笆門還是去年蘇晚卿幫著扎的，竹條上還留著她當時削的斜口。陸景琛推開門時，蘇老實正蹲在臺階上抽菸，菸捲兒的火星子在雪地裡一明一滅。他抬起頭，眼角的皺紋裡積著雪：“景琛來了？坐……”陸景琛把粗布包放在門檻上，聲音沉得像老茶缸裡的茶：“叔，這是聘禮——按您說的，沒多買貴的。”蘇老實伸手摸了摸布包，手指碰到白糖紙時頓了頓——上次他生病，蘇晚卿偷偷塞給他的白糖，也是這種包裝：“景琛啊……晚卿這孩子命苦……”他的喉嚨動了動，菸灰掉在褲腿上，燙出個小窟窿：“以後……要是她耍性子，你多讓著點。”陸景琛挺首脊背，像在部隊時彙報任務：“叔，我會用命護著她。”

屋裡的簾子動了動，劉翠花抱著蘇小弟的棉褲出來，袖口沾著線頭——是早上幫蘇小弟補褲腳時蹭的。她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把到嘴邊的“貴了”咽回去，轉而指了指裡屋：“茶在灶上溫著——你喝口熱的再走。”陸景琛愣了愣，隨即點頭：“謝謝嬸。”蘇晚晴靠在裡屋的門框上，盯著陸景琛手裡的青布，指甲掐進掌心——去年她想要塊青布做新褲子，劉翠花說“浪費布票”，可現在卻給蘇老實買了。蘇晚卿正好掀簾子進來，看見她的小動作，笑著遞了塊喜餅：“想不想試試我新做的桂花糖？比你上次吃的紅燒肉還甜。”蘇晚晴臉一紅，接過喜餅咬了一口，糖稀粘在嘴角，像顆沒擦乾淨的糖葫蘆：“姐……祝你新婚快樂。”

陸景琛回到飯館時，蘇晚卿正踩著凳子貼喜字。她的紅布衫下襬捲到大腿根，露出纖細的腳踝，陸景琛趕緊把自己的棉褲腿放下來——怕她著涼。他接過她手裡的喜字，踮腳往門楣上貼：“往左一點——對，再往上……”蘇晚卿扶著他的肩膀調整位置，指尖碰到他後頸的碎髮，硬得像剛割的麥茬：“景琛，你昨天是不是沒睡好？眼下都青了。”陸景琛貼完最後一張喜字，轉身時鼻尖差點碰到她的額頭：“昨天翻來覆去想……今天要給你買什麼，結果想過頭了。”蘇小弟舉著個玻璃罐跑過來，裡面裝著他攢了半個月的玻璃彈珠：“哥！這是我給你們的新婚禮物！”陸景琛蹲下來接過，彈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謝謝小弟——我把它放在床頭，每天都看。”

中午的陽光爬上櫃臺時，李姐己經揉好了喜餅的面。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像落了層薄雪，手腕上的銀鐲子晃啊晃——是蘇晚卿去年給她買的“獎勵”。柱子搬著個木箱子進來，箱子上還沾著鋸末：“蘇姐，這是我爹打的八仙桌——給你們新房用的！”他的胳膊上還帶著顛鍋的肌肉，去年這會兒他還在生產隊挑糞，現在倒成了店裡的“紅燒肉大師傅”。蘇晚卿摸著桌面的木紋，光滑得像嬰兒的手背：“柱子，謝謝你爹——回頭我讓景琛送兩斤豬肉過去。”柱子擺手：“不用不用！我爹說能幫上忙，比吃紅燒肉還高興！”

下午的時候，王大娘帶著大順來送喜被。被面是大紅色的牡丹，針腳密得像蜂房，是她攢了三年的布票買的：“晚卿，這被裡是新彈的棉花——曬了三天太陽，暖得很！”大順拽著蘇晚卿的紅布衫，把個用紅紙包著的小玩意兒塞進她手裡：“姐！這是我撿的鵝卵石——能避邪！”蘇晚卿開啟紅紙，裡面躺著塊磨得發亮的鵝卵石，像顆小雞蛋：“謝謝大順——我把它放在枕頭底下，每天都抱著睡覺。”王大娘笑著拍了拍大順的腦袋：“這孩子，昨天翻遍了打穀場的石頭堆，就為找塊‘最圓的’。”

傍晚的風裹著雪粒子刮進來時，蘇晚卿和陸景琛正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陸景琛把自己的棉服脫下來裹在她身上，棉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像個會發熱的火爐。蘇晚卿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的松脂味——是早上刻木梳時沾的：“景琛，你說我們明天的婚禮，會不會有人鬧洞房？”陸景琛摸了摸她的發頂，手指碰到她髮間的柏葉：“柱子說要表演‘顛鍋舞’——我跟他說，要是敢把鍋扣在你頭上，我就把他的紅燒肉秘方沒收。”蘇晚卿笑出聲，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蘆葦：“那我要跟李姐說，讓她做碗酸辣粉罰他——越酸越好！”

屋裡的煤爐燒得正旺，喜餅的香味飄出來，混著雪的清味。陸景琛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木盒，裡面裝著枚銅質的紐扣——是他退伍時從軍裝上拆下來的：“這是我在部隊時攢的——給你做個紀念。”蘇晚卿接過，紐扣上還刻著“八一”的字樣：“我把它縫在紅布衫的領口——每天都能看見。”她的手指摩挲著紐扣，突然想起穿越前媽媽的針線盒——裡面也有枚銅紐扣，是爸爸年輕時的軍裝上的。陸景琛握住她的手，戒指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晚卿，我沒本事給你買金鐲子……”蘇晚卿捂住他的嘴，指尖碰到他的唇，涼得像塊凍梨：“我不要金鐲子——我要你每天給我煮小米粥，要你陪我看雪，要你……”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燙得像剛出鍋的喜餅：“要你一輩子陪著我。”

陸景琛的喉結動了動，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我都給你——小米粥煮得稠稠的，雪要一起看，一輩子……說到做到。”雪粒子落在他們的鼻尖上，蘇晚卿仰起頭，看見陸景琛的睫毛上沾著雪，像兩排小刷子。她伸手替他擦掉，指腹碰到他左眉骨的疤痕——那道疤是他在部隊時救戰友留下的，現在泛著淺粉，像朵沒開的桃花：“景琛，你知道嗎？第一次見你時，我覺得你像塊凍石頭……”陸景琛笑了，聲音像落在雪地上的陽光：“那現在呢？”蘇晚卿把臉埋進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松脂味：“現在像塊熱乎的年糕——越嚼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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