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東海海域，暮色徹底沉落海面。天光一寸寸褪盡，萬頃碧波覆上一層暗沉的灰藍，晚風攜著海鹽溼氣，漫過整片空曠洋麵。

老陳靜立漁船駕駛室中，儀表盤數盞綠燈次第亮起，冷調光源穩穩鋪開，在舵輪前方暈出一方柔和暖色光影，將操控臺的輪廓襯得清晰規整。他將望遠鏡輕置儀表檯面上，鏡頭裸露在外，未加鏡蓋。西下洋麵空曠無垠，無任何往來船隻，唯有船尾絞盤鋼纜貼合滑輪滾動的細碎震顫，從船底緩緩蔓延，穿過甲板、掠過船舷，穩穩傳至他腳底，是整片寂靜海域裡唯一持續的動靜。

他垂眸看向海圖儀跳動的座標數字，螢幕上定格的經緯度，與他西十年航海生涯的每一次作業記錄全然契合。數十年來，他的漁船始終錨定這片海域，歲歲年年，落位不移。海圖螢幕邊緣，一行墨綠色小字標註著「傳統漁場」，字跡色澤比周遭標註更深、更沉，是經年累月被人反覆描摹、反覆核對的痕跡，深深刻進圖譜紋路里。久航成習，時至今日，無需低頭看圖，他早己熟記這條海域界線的每一寸走向。

老陳偏頭，朝著駕駛室門口沉聲吩咐：“收網。”

船尾瞬間響起絞盤運轉的機械聲響。緊繃的鋼纜先溢位低沉渾厚的嗡鳴，隨即轉為細密持續的沙沙摩擦聲，水下的拖網被一寸寸勻速提拉，帶著深海的微涼與厚重，緩緩歸向船體。老陳目光篤定平視前方，未曾轉頭回望，僅憑機械運轉的節奏，便精準辨出網底分量——今日網囊輕盈，無豐厚漁獲，只是一場平平無奇的收尾作業，甲板不會堆疊滿箱漁產。

他沒有貪多拖延、不曾多跑一圈拖網。西時作業，到點即收，西十年風雨航程，規矩從未變過。

船舷邊蹲坐的年輕船員應聲起身，將手中繩頭在船尾支架上穩妥纏繞兩圈，牢牢繫緊。少年名叫阿鋒，是老陳本家晚輩，跟著他出海歷練不過三年，卻早己熟稔船上所有規矩工序。

站首身子的瞬間，他下意識垂眸，望向船舷外側那道深淺分明的凹槽。那是數十年間漁網繩索反覆拉扯、摩擦碾壓留下的痕跡，槽底暗沉厚重，與周遭新補的鮮亮漆面形成鮮明對比，如同一條沉澱歲月的舊路基，穩穩嵌在船身之上。船體幾經更迭、逐年翻新，唯獨這個摩擦點位從未改變。父輩年少時便在此拖網作業，代代漁人循著相同角度歸船，繩索磨過同一處弧面，舊痕疊新痕，歲月碾出深深轍印。

阿鋒抬手，指腹輕輕貼合槽邊紋路，順著經年打磨的弧面緩緩劃過，觸感粗糙厚重，藏著整片漁場的歲月肌理。

“陳叔，今天收得早。”他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疑惑。

“風向要變了。”老陳語氣平淡，皆是常年觀海識天的篤定，“趁早收網返航，不等潮水了。”

他轉身欲微調航向，目光掠過駕駛室側窗邊角，驟然捕捉到一抹突兀的光亮。那道浮於海面的光束軌跡穩定、勻速前行，不似商船隨浪起伏、隨性調向的鬆散航線，線條利落，目的性極強。

老陳抬手拿起望遠鏡，鏡筒對焦瞬間，一艘深藍色船體清晰映入視野。船身幹舷之上，白色編號規整醒目，船頭航向精準朝自己的漁船切入，姿態強勢、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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