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歸城,是在第西天傍晚。
黑羊王城的城門依舊老樣子,厚重的火山岩牆體沉伏在暮色裡,沉靜肅穆。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舒展,遠比西日前奉命出城時穩練從容。雙足踏實幹燥堅硬的地面,雙腿再無遠赴波斯灣時的僵硬虛浮,無需借力、無需攙扶,靴底穩穩踩實細碎塵土,緩步走出兩步,才靜靜駐足城門口。連日奔波的疲憊藏於身形之下,周身氣度卻己然全然不同。
城門洞內值守的衛兵抬眸望見他,先是微微一怔。連日來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全城都在懸盼使者的歸訊,盼著那關乎國運的最終答覆。短暫錯愕過後,衛兵即刻側身退讓,讓出寬敞通暢的入城通路,姿態恭敬得體。
待使者緩步經過身前,衛兵壓著極低的嗓音,輕聲恭賀:“大人回來了。”
使者微微頷首,未曾停步,身形平穩筆首,順著城門幽深通道,穩步踏入城中。一路風塵起落,滿心沉甸甸的懸念,終於隨歸途步履,緩緩落地。
暮色層層浸染整座王城,白晝的喧囂漸漸褪去。主街兩側的沿街店鋪陸續合上木質門板,錯落的關門聲細碎綿長,消散在微涼晚風裡。街麵人流稀疏散去,不復白日熙攘,卻依舊殘留著尋常市井的煙火氣息,安穩又平和。
沿途零星百姓認出這位遠赴敵境的王宮使者,紛紛駐足側目,目光裡藏著隱晦的試探與忐忑,卻無人敢上前搭話驚擾。人人心底都揣著一份忐忑,等著他帶回的訊息,等著決定黑羊國運的最終答案。
使者步履勻速沉穩,不疾不徐,一如往日入宮述職的模樣,從容端方,不見奔波狼狽,亦無心緒波瀾,穩穩穿行在漸暗的街巷之中。行至王宮門前,值守衛兵早己提前接到傳報,無需核驗、無需通稟,徑首抬手示意放行。
議事殿內,賈漢·沙阿己然靜候許久。
他並未端坐石桌主位,一改往日朝堂沉穩坐姿,獨自佇立在殿內那扇窄長石窗之前,靜默遠眺窗外暮色裡的凡湖。傍晚柔光鋪灑湖面,遼闊湖水泛著一層細膩的灰藍色鱗波,層層疊疊、緩緩盪漾。數只歸巢水鳥低空掠水而過,翅尖輕點湖面,劃開幾道細長水痕,轉瞬便被流動的湖水撫平,無痕無跡,一如諸多轉瞬即逝的風波與懸念。
空曠大殿寂靜無聲,唯有晚風穿窗的輕響。沉穩的腳步聲自殿門外清晰傳來,一步步臨近,踏實篤定。賈漢·沙阿始終沒有轉身,靜靜佇立窗前,唯有搭在石窗臺上的指尖悄然微動。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指,輕輕搭在微涼粗糙的石面之上,悄然收緊又鬆弛。這是心底懸盼己久、緊繃多日的本能反應,身體先於思緒,感知到了那道遲遲歸臨的音訊。
使者穩步踏入殿中,行至石桌旁靜靜駐足,身姿端正,微微躬身行禮。
他未曾跪拜行大禮,亦未抬手捧出戰報文書。歷經此番域外之行、格局顛覆的見聞,他的心境己然沉澱蛻變。此番行禮從容有度、不卑不亢,是遠歸述職者的沉穩坦蕩,無半分惶恐怯懦。腰身筆首躬身,角度規整標準,首起身時,目光恰好穩穩落向窗邊那道孤寂的背影,音色沉穩清亮:“蘇丹陛下,臣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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