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銀泰中心，五十八層。

電梯平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林默此刻的樣子：一件洗得領口有些鬆垮的舊T恤，一條膝蓋處微微發白的牛仔褲，帆布鞋邊緣還沾著昨夜未乾的泥點。髮梢未乾，偶爾滴下一兩滴冰冷的水珠，落在肩頭。電梯裡還有幾位西裝革履、皮鞋鋥亮的男女，他們目光掃過林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疏離，隨即又禮貌地移開，專注於手機或樓層數字。空氣裡瀰漫著高階香氛和一種無形的階層隔膜。林默挺首了背，目光平靜地看著跳動的紅色數字，彷彿感受不到那些目光。

“叮”一聲輕響，五十八層到了。

電梯門無聲滑開，眼前是極簡而冷峻的現代風格空間。巨大的落地窗外，北京城的天際線在陰沉的天空下鋪展開來。前臺坐著一位妝容精緻、穿著合身套裙的年輕姑娘，她抬起頭，目光在林默身上停留了一瞬，職業化的微笑裡帶著詢問：“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沈牧野。下午三點。”林默的聲音不高，但清晰。

聽到這個名字，前臺姑娘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公式化的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和鄭重的神色。她沒有像通常那樣先打電話確認，而是首接起身，語氣恭敬：“沈先生交代過。請跟我來。”

她引著林默穿過一條鋪著厚地毯、兩側牆壁掛著抽象畫的寂靜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名牌或房間號，只有木質本身的紋理，透著一種低調的權威感。姑娘上前，輕輕叩門。

“進。”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平穩，聽不出情緒。

姑娘為林默推開門，自己則側身退到一旁，微微頷首，示意他進去，隨後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異常空曠，甚至顯得有些冷清。巨大的空間裡，只有一張寬大的深色實木辦公桌，兩把造型簡潔、沒有任何扶手的硬麵椅子，以及靠牆的一排嵌入式書櫃，裡面整齊碼放著檔案和書籍。最引人注目的是整面牆的落地窗，窗外是整個北京城的全景，灰濛濛的天色下，樓宇如林，車流如織，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玻璃隔絕了所有喧囂。沈牧野就坐在辦公桌後，背對著巨大的窗景，逆光讓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能看清一個輪廓：五十歲上下的年紀，頭髮理得很短，近乎寸頭，肩膀寬闊，坐姿挺拔，像一塊歷經風浪卻巋然不動的礁石。

“坐。”沈牧野沒有抬頭，手指正在翻閱一份檔案，聲音依舊平穩。

林默走到桌前，在那把硬麵椅子上坐下。椅子果然如他所料，坐感並不舒適，甚至有些硌人，讓他瞬間回想起無數次求職面試時坐過的那些冷板凳。這種設計似乎有意無意地提醒著來訪者：這裡不是讓你放鬆的地方。

沈牧野沒有立刻說話，繼續看著檔案，彷彿林默不存在。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窗外遙遠模糊的城市背景音，以及林默自己清晰可聞的心跳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三分鐘，沉默被拉長，成為一種無形的壓力測試。林默沒有侷促不安地挪動，也沒有試圖開口打破沉默，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沈牧野手邊的一個金屬鎮紙上，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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