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在三樓睡了不到三個鐘頭，醒來的時候腦袋還是昏沉沉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嘴裡發苦，像是灌了一嘴的黃連。他躺在床上沒動，盯著天花板愣了一會兒，腦子裡把昨晚上想了一宿的事又過了一遍——不傳。這件事是英國人拿來坑日本的，就讓日本被坑好了。他翻了個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下床，洗了把臉，出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下了樓，一樓大廳裡，山田和渡邊正坐在沙發上，一個在看報紙，一個在擦槍。山田把報紙翻得嘩嘩響，翻過來翻過去，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渡邊把槍拆了裝，裝了拆，槍管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兩個人臉上都是一個表情——無聊，無聊得要命。看見沈安下來，山田把報紙一扔，站起來，眼睛都亮了。“老大，你可算醒了！上面那兩個人還在房間裡沒出來，門關得死死的，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在這坐了一下午，屁股都坐平了。”

沈安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沒動靜就是好事。有動靜才麻煩。”山田撇了撇嘴，又坐回去了。渡邊把槍裝上，拉了一下槍栓，咔噠一聲，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響。沈安看著他們倆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忽然也覺得悶得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很安靜，陽光照在噴泉上，水珠亮得晃眼，幾輛車停在那兒，一動不動。他轉過身，看著山田和渡邊。“走，出去透透氣。抽根菸，憋了一天了。”山田眼睛一亮，放下報紙站起來。渡邊也把槍收起來，跟著往外走。

三個人出了酒店大門，站在臺階上。沈安從懷裡摸出煙，一人遞了一根，又給自己點了一根。他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散開，很快就散了。街對面的梧桐樹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了個擦鞋的攤子。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個木頭箱子，箱子上擱著兩塊髒兮兮的抹布和幾盒鞋油。他低著頭，像是在打盹。沈安認出了他——丁三。這小子還在。他收回目光，又吸了一口煙

山田靠在牆上，眯著眼睛曬太陽，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老大，你說這英國人到底什麼來頭？來上海也不幹正事，就知道找女人。”沈安笑了笑，沒接話。渡邊在旁邊冷笑了一聲。“你又知道了？”山田瞪了他一眼。“我怎麼不知道？昨天那個女的，今天又來個情人，一看就不是正經人。”渡邊懶得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那他找他的唄，我們的任務現在就是搜查酒店，保障對方安全，其他的與我們無關”

沈安把煙抽完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沾了一層灰，從昨天到今天，一首在酒店裡轉悠，也沒顧上擦。他抬起頭，看著街對面那個擦鞋攤，隨口問了一句：“你們要不要擦擦鞋？這幾天跑得鞋都髒了。”山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搖了搖頭。“算了，懶得擦了。回去再說。”渡邊也搖了搖頭。“湊合穿吧，不擦了。”沈安笑了笑，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那我擦一個，鞋髒得沒法看了。”

他走下臺階，往街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閒逛。走到擦鞋攤前，他一屁股坐在小馬紮對面的椅子上，把腳伸出去。丁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從箱子裡拿出一塊抹布，開始擦鞋。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丁三擦得很慢，很仔細，先用溼布把鞋面上的灰擦掉，又拿刷子蘸了鞋油，一下一下地刷。沈安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悄悄打了一個撤退的訊號。丁三低著頭，手上的活沒停，像是沒看見。但沈安知道，他肯定看見了。丁三把鞋擦完了，用乾布最後蹭了一遍，抬起頭，看著沈安。沈安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丁三伸手接過來，捏在手心裡，塞進懷裡，低下頭，繼續收拾他的攤子。

沈安站起來，跺了跺腳，看了看擦得鋥亮的皮鞋，轉身往酒店走。山田和渡邊還在臺階上站著，煙己經抽完了，正靠著牆曬太陽。看見他回來，山田伸了個懶腰。“擦得怎麼樣？”沈安低頭看了看鞋，笑了笑。“還行，湊合。”三個人進了酒店，門在身後關上。

沈安回到大廳，在沙發上坐下。山田和渡邊也坐回來了，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山田拿起報紙翻了翻，又扔下了。渡邊把槍拆了裝，裝了拆，又拆了。沈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想了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西點半。天還沒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山田打了個哈欠，渡邊也打了個哈欠。沈安也打了個哈欠，三個人對著打哈欠，一個比一個響

“這得守到什麼時候？”山田嘟囔了一句。沈安沒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上面那個人還在房間裡，跟他的“情人”在商量怎麼坑日本人。跟他沒關係。他只要看著，等著，什麼都不用做

天快黑了的時候，街對面，丁三慢吞吞地把攤子收了，把木頭箱子夾在胳肢窩底下，低著頭，往巷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蹲下繫鞋帶，往酒店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特別行動隊的人，一動不動。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拐進巷子深處，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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