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唱這些。”

劉班主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了。

戲是第二天開始的。

一大早，唐珊珊就把院子打掃了一遍，在石桌上擺了水果和茶點。白雪從山下帶了瓜子、花生、糖果，擺了滿滿一桌。唐國強換了一身新唐裝，深灰色的，料子很好，坐在竹椅上，背挺得很首。沈管家站在院門內側，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就那麼端著。橘貓蜷在雷祖像的蓮座旁邊，半睜著眼睛，看著外面的戲臺。

第一齣戲是《單刀會》。關公單刀赴會，氣吞山河。劉班主扮的關公，紅臉，長髯，青龍偃月刀，一上臺，整個院子都亮了。他的嗓子一開，像銅鐘被敲響了，聲音從觀前傳到觀後，從山上傳到山下，在竹林裡迴盪，在山谷裡盤旋。

“大江東去浪千疊，趁西風駕著這小舟一葉……”

李閒坐在竹椅上，端著茶杯，聽戲。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節拍，一下一下的，跟鼓點合在一起。橘貓從蓮座旁邊走出來，跳上他的膝蓋，蜷成一團，耳朵豎著，聽戲。

唐珊珊託著腮，聽得入迷。她不懂戲，但她覺得好聽。那聲音是活的，有溫度的，有重量的。它不像流行歌那樣從耳朵裡進去就出來了，它是從耳朵進去，到心裡，到肚子裡，到骨頭裡，然後在裡面住下來，不肯走。

白雪坐在李閒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她看著戲臺上的關公，看著那把青龍偃月刀，看著那一招一式。她想起那天在會議室裡，周瑾年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說“白氏西十，周氏六十”。她放下筆，說“今天就到這裡吧”。那一刻，她也是單刀赴會。沒有退路，沒有援兵，只有她自己。但她不怕。因為她身後有一座山。

她看了李閒一眼。他在聽戲，表情淡淡的，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她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苦的，但苦完之後有一絲甜。

第二天的戲是《鍘美案》。包公鍘陳世美，大快人心。劉班主扮的包公，黑臉，月牙，正氣凜然。他的嗓子比昨天更亮了，像一把刀，劈開了秋天的天空。

“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尊一聲駙馬爺細聽端的……”

唐國強聽到這一段的時候，眼眶紅了。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在商場上被人算計，被合作伙伴背叛，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那一推，推歪了他的氣，也推歪了他的心。他恨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把自己關在別院裡，不見人，不理事，像一頭受傷的老虎，躲在洞裡舔傷口。現在他不恨了。不是原諒了那些人，是——不需要了。恨是一塊石頭，你抱著它，它就壓著你；你放下它，它就留在原地。你走了，它還在原地，跟你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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