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月的記憶

秋月記得那年的茉莉開得特別早。

三月裡，顧家後院的茉莉就冒了花苞，白生生的，一顆一顆綴在綠葉間，像誰撒了一把碎米。她端著水盆從井臺邊走過，看到小姐蹲在花圃前面，用手指輕輕撥開葉片，數那些花苞。

“小姐，您數什麼呢？”

“數日子。”念棠說，聲音很輕，“花開的時候，他就該回來了。”

秋月那時候不知道“他”是誰。後來知道了，是顧家大帥，是小姐等了十幾年的人。她那時候也不知道“等”是什麼滋味。後來也知道了。

秋月是被賣進顧家的。那年她十一歲，老家鬧旱災，爹孃養不活那麼多張嘴，把她送到人牙子手裡，換了三鬥米。人牙子把她帶到縣城，讓她站在牆根底下，讓來來往往的人相看。她記得那天很冷，她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腳趾頭露在鞋子外面，凍得通紅。一個穿綢緞的婆子走過來，捏了捏她的胳膊，掰開她的嘴看了看牙口，像相看一頭牲口。

“幾歲了？”

“十一。”

“會做什麼？”

“會燒火，會洗衣裳，會餵雞。”

婆子點了點頭，丟給人牙子五塊大洋，把她領走了。那就是顧家的管家周媽媽。周媽媽把她帶進顧家大宅，讓她在廚房幫忙燒火。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蹲在灶膛前面，往裡面塞柴火，臉被燻得黢黑。廚房裡的大師傅嫌她笨手笨腳，用鍋鏟敲她的頭，敲得她眼淚汪汪，不敢哭出聲。

後來她被打發去伺候老夫人院子裡的粗活。老夫人身邊的丫鬟都穿綢戴銀，走路抬著下巴，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蹲在院子裡擦地，聽到她們在廊下說笑，說大帥要回來了，說沈家的小姐要被接過來住。她不知道“沈家的小姐”是誰，只知道那是未來的少奶奶，是老夫人心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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