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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香已冷_第12章 尾聲(1)

第12章 尾聲

一九六六年秋,南京。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舊藤椅上。藤椅的扶手被磨得發亮,竹篾有些鬆了,坐上去會吱呀作響。顧雲崢靠在椅背上,膝蓋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毛毯,毛毯邊角起了球,有一處被菸灰燙了一個小洞。

他已經七十三歲了。頭髮全白了,不是從鬢角開始白的那種,而是從頭到尾,每一根都白了,像落了一層霜。他的背駝了,肩膀往前傾,軍裝時代那種筆挺的姿態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右手攥著一枚紐扣,銅質的,邊角磨得鋥亮。

窗外的那盆茉莉開了。每年三月十七日,他都會買一盆茉莉,放在窗臺上。不會養,只是澆水,有時澆多了,有時澆少了,花有時開得多,有時開得少。但每年都開,白的,小小的,香氣淡淡的。今年的花開得格外好,密密匝匝的,像誰在綠葉間撒了一把碎米。

書桌上放著那隻鐵盒。漆掉光了,邊角磨圓了,蓋子蓋不嚴,用一根橡皮筋箍著。他把鐵盒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

那些剪報已經黃得發脆了,邊緣一碰就掉渣。他拿起那篇《少年中國說》,看到上面有鉛筆畫的線,有些句子下面畫了兩道。他不記得自己寫過那些話了,但她記得。

那些信,他一封一封地看。“知道了。繼續努力。”“想讀就讀,不必問我。”“好。”他的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工整,像他這些年的心路。他把信放回去,拿起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朵乾枯的茉莉花還在,褐色的,薄得像紙,但還完整。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花瓣碎了,一小片褐色的粉末落在紙頁上。他沒有拂掉,就讓它留在那裡。

他把那張舊照片拿出來。照片上的少年穿著學生裝,站在梧桐樹下。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的字——“我用了半輩子看他。他只用了一瞬看我。那一瞬就夠了。”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那行字在他的視野裡是一片模糊的墨跡,但他知道上面寫著什麼。每一個字都知道。

陽光從窗戶移進來,落在他手上。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青筋凸起,皮膚像一張薄紙。他把紐扣放在掌心,合攏手指。紐扣很小,在掌心裡幾乎感覺不到。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冬天,她蹲在花圃前澆水的背影。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短衫,頭髮用一根鉛筆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陽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花圃里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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