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麗來看粗剪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場暴雨。

那雨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捅了個窟窿，把積攢了一整個夏天的水全都倒了下來。雨點砸在剪輯室的窗戶上，噼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拼命敲門。窗玻璃上糊了一層水幕，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路燈的光透過水幕暈開來，像一團一團融化的黃油。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渾身溼透了。

頭髮貼在臉上，一縷一縷的，像海草。白色的襯衫溼了之後變成半透明的，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身的線條。裙子也在滴水，鞋子裡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她沒有打傘，也沒有穿雨衣。她就那麼走進來，像一個從水裡撈出來的人，像一個在暴雨中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的人。

張宇從剪輯臺前站起來，椅子“嘎吱”一聲響。他愣了一下，看著她。她站在門口，水滴從她的頭髮上、下巴上、手指尖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她的嘴唇發白，鼻尖紅紅的，整個人在燈光下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溼的貓。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被雨淋透的人。

“你怎麼不打傘？”他快步走過去，從櫃子裡翻出一條幹毛巾遞給她。

“忘了。”她接過毛巾，聲音有些啞。她開始擦頭髮，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完成一個很久沒有做過的儀式。毛巾從髮根擦到髮梢，從髮梢擦到髮根。她擦得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麼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水滴從髮梢濺出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地板上。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溼了之後變成透明的，能看到裡面內衣的輪廓——黑色的，蕾絲的，和她平時給人的那種淡雅、從容的感覺不太一樣。她沒有遮，也沒有躲。她只是站在門口，繼續擦頭髮，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進來坐吧。”他說。

她走進來，光著腳——鞋己經脫在門口了。腳趾很白，指甲上塗著淡淡的粉色。她走到沙發前坐下，把溼透的鞋整齊地擺在沙發旁邊。她繼續擦頭髮，擦完頭髮擦臉，擦完臉擦脖子，擦完脖子擦手臂。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擦拭一件很久沒有用過的瓷器。

擦完之後，她把毛巾疊好，放在茶几上。她抬起頭，看著螢幕。

“放吧。”她說。

張宇坐回剪輯臺前，深吸一口氣。他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然後點開了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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