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悅甜“飛信隊”的這日誘敵之戰,很快就在夜幕降臨後暫告一段落。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吞噬了隴西的荒原。白日里喧囂震天的二十萬大軍,此刻化作無數堆在寒風中搖曳的營火,如同散落大地的黯淡星辰。喧囂沉澱,只剩下馬匹偶爾的響鼻、篝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遠處巡哨騎兵馬蹄踏過凍土的沉悶迴響。
休屠部的營地被安排在龐大的軍陣最邊緣,緊鄰著後方蜿蜒的冰河。象徵著部落的白犛牛大纛在夜風中低垂,顯得孤寂而疏離。營地內篝火熊熊,卻瀰漫著一股不同於前方喧囂的沉靜。戰士們沉默地擦拭著武器,喂著戰馬,動作間帶著一種被邊緣化的壓抑。老首領兀真獨自盤坐在最大的一堆營火旁,厚實的白熊皮袍裹著他略顯佝僂的身軀。銀灰色的眼眸映照著跳動的火焰,目光卻穿透火光,投向遠方那一片更為明亮、卻也更加嘈雜的營區——
那裡是呼衍、禿鷲、須卜、賀賴、羌渠五部雜處之地。白日里被那支小小的“飛信隊”戲耍、激怒、最終裹挾著瘋狂撲向鷹愁渡方向的恥辱與混亂,似乎並未隨著夜幕降臨而平息。營火之間人影幢幢,不同部落的戰士涇渭分明地聚攏,互相戒備的眼神在火光下閃爍。隱約傳來的爭吵聲、摔打器物的悶響、甚至零星的兵刃碰撞聲,都清晰地傳入兀真耳中。他們為了追擊的先後、損失的輕重、甚至是為了爭搶靠近水源的營地位置,都能爆發衝突。真可謂是:貌合神離,一盤散沙。
兀真佈滿風霜溝壑的臉上,憂色如同刀刻般深重。他緩緩轉動著手中粗糙的木杯,裡面渾濁的奶酒早己冰涼。這些貪婪、暴躁、目光短淺的部族首領……如何能成大事?白日里那場瘋狂的追擊,簡首是將二十萬大軍主動送入那如同巨獸之口的鷹愁渡峽谷!那峽谷的地形……老將的本能讓兀真心頭警鐘長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更近處,那片被嚴密拱衛、篝火排列異常規整、散發著強大壓迫感的區域——冒頓單于的本部金帳大營。
那裡,是整片龐大營地的絕對核心,卻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地——沒有五大部族營地的喧囂混亂,沒有休屠部營地的壓抑沉靜,只有無聲移動的、如同幽靈般的金狼衛哨兵,以及那座在眾多營帳拱衛下、依舊散發著威嚴與冰冷氣息的巨大金帳。白日里前鋒如此的混亂失控,甚至連首領呼衍烈都身受重傷,冒頓卻竟然沒有絲毫指令發出!沒有申斥,沒有約束,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默許甚至……期待之中?!
兀真握著木杯的手微微收緊——冒頓這份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比任何咆哮的怒火都更令人膽寒。他就像一頭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冷眼旁觀著獵物的混亂與掙扎,只待最致命的一擊。
兀真不由得想起了冒頓繼位後對休屠部“恩威並施”的絕佳手段:扣留了包括他長孫在內的數名休屠貴族子弟於王庭為質,卻又賜予了休屠部水草豐美的優質牧場,並允諾未來將部分征服的秦地劃歸休屠……一邊是冰冷的鉗制,一邊是誘人的許諾。這次出征隴西,休屠部被安排在殿後……是否也是因為雲闕和勃勃的“背叛”,而遭受的猜忌與冷落?
想到這裡,一股冰冷的寒意,就順著兀真的脊背迅速向上爬升。
就在這時,營地外圍的暗哨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隨即迅速平息。負責警戒的親衛隊長快步走到兀真身邊,俯身低語,聲音帶著一絲驚疑:“首領,外圍抓到兩個……形跡可疑的人,說是……您的故人,執意要求見您。”他頓了頓,補充道,“其中一人……看身形,像是……女子。”
兀真銀灰色的眼眸驟然一凝——故人?女子?在這二十萬匈奴大軍的邊緣?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猛地站起身,白熊皮袍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快!帶他們過來!避開所有人眼目!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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