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地磚是青灰色的，每塊都方方正正，邊緣被歲月磨得發亮。蘇硯卿用指甲在地上划著痕，數到第一百三十七塊時，指腹己經磨得發紅，滲出血珠來。自從昨夜那場“大火”後，李定似乎對趙佶更信任了，連帶著對她的看管也鬆了些——至少不再禁止送飯的老婆婆進來，鐵門上的三道鎖也只鎖了最外面一道。

牆角的稻草堆裡藏著她偷偷撕下的布條，上面用指甲蓋蘸著凝結的血珠，畫著歪歪扭扭的地圖。從大牢到汴河碼頭的路徑，是她根據趙佶從前說過的話一點點拼湊的，此刻卻覺得每一條線都像毒蛇，盤踞在心頭。

“叩叩叩。”

隔壁突然傳來輕叩聲，節奏是三短兩長，正是趙佶和她約定的暗號——取自《梅花三弄》的調子，是他們在輕雲軒翻到的東坡琴譜裡記的。蘇硯卿立刻貼緊冰冷的牆壁，耳朵幾乎要壓進石縫裡，石室裡潮溼的黴味鑽進鼻腔，卻蓋不住她加速的心跳聲。

“假賬冊裡夾了張真賬冊的殘頁，在第三卷第七頁。”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風吹過窗紙的沙沙聲，卻字字清晰，帶著刻意壓低的共振，“我昨夜趁李定醉酒，偷換他案頭賬冊時，特意摸了那頁紙的厚度——比別處厚三成，裡面定是夾了夾層，十有八九是李定與西夏密使的親筆信。”

蘇硯卿的心猛地一跳。第三卷第七頁……她記得那頁記著元豐六年的一筆交易，銀錢數目大得驚人，收貨方寫著“西夏密使”，當時她以為是筆誤，現在想來，那墨跡邊緣有淡淡的硃砂暈染，分明是蓋過私章的痕跡！

“我己讓御史臺的人盯著李定與西夏的交易船，三日後午時離港，船號‘黑龍’，泊在汴河下游的隱秘碼頭。”趙佶的聲音頓了頓，接著傳來極輕的摩擦聲，像是他在用指甲刮牆，“那碼頭有處廢棄的燈塔，塔下第三塊磚是活的，裡面藏著碼頭佈防圖，你若能拿到……”

“李定在府尹身邊安了眼線，叫王師爺，左眉角有顆痣。”蘇硯卿突然低聲打斷他，聲音透過石壁傳過去，帶著石室特有的迴音，“上次我去府尹衙門送公文，聽見他跟李定的人接頭，說‘桂花糕裡的糖霜夠甜了’——是在說你我傳遞訊息的事。”

隔壁沉默了片刻，久到蘇硯卿以為他沒聽清，才傳來他低低的笑聲，帶著點釋然：“難怪我總覺得府尹的動作慢半拍，原來是有內鬼。你放心，我己讓包興盯緊他，剛才放火時，特意‘不小心’燒了王師爺的臥房，他此刻定在忙著救火，顧不上傳訊息。”

蘇硯卿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能想象趙佶此刻的樣子：穿著那身提刑官的錦袍，袖口沾著菸灰，卻還要對李定露出諂媚的笑；假裝翻看案牘時，指尖在賬冊上飛快地掃過，記下那些能置李定於死地的字句。那份煎熬，恐怕比她在這石室裡數地磚更甚。

“你為什麼幫我？”話一齣口，蘇硯卿就後悔了。聲音裡的顫抖藏不住，既有連日來的委屈，也有不敢深究的慌亂。從藏舟谷的捨命相護，到輕雲軒的並肩作戰，再到昨夜那場逼真的“背叛”，她早己分不清，他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先帝遺詔裡的“護文脈”，還是……

隔壁沉默了片刻，久到蘇硯卿以為他不會回答，牆壁的震動卻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種奇異的沙啞，像是剛喝過烈酒：“當年東坡先生被貶黃州，我父親曾帶我去雪堂拜訪。先生指著案頭那方硯臺說，‘文脈如燈，總要有人護著’。那時我不懂，只覺得那硯臺磨出來的墨有股焦味，不如宮裡的貢墨細膩。”

他頓了頓，聲音裡突然多了份柔軟：“首到看見你抱著《淮海集》跳進湖裡，那本書在水裡泡得發脹，你卻死死攥著不肯放，像抱著塊稀世珍寶。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東西，比性命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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