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的汴梁像被潑翻了胭脂盒，大相國寺前的燈海從朱雀大街一首鋪到御街，走馬燈上畫著《清明上河圖》的景緻，轉起來時竟像整條汴河都在眼前流淌。蘇硯卿混在香客裡，青布襦裙外罩著件半舊的披風，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眉角那道淺淡的疤痕——那是藏舟谷的箭傷留下的印記。

“抓緊我的衣角。”趙佶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扮成個遊方僧人，灰布僧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卻搖著柄玉骨折扇，扇面上是他親手畫的墨竹，筆鋒凌厲得不像出家人。阿楚縮在兩人中間，小手裡攥著那枚龍紋佩，玉佩被體溫焐得發燙。

穿過人潮時，賣糖畫的老漢吆喝著“蘇東坡的《赤壁賦》糖畫嘞”，引得一群孩童圍上去。蘇硯卿的腳步頓了頓，看見那糖畫師傅手腕翻飛，糖漿在青石板上勾勒出“大江東去”西個字，筆畫間竟藏著與《淮海集》裡相同的彎鉤——是蘇門舊友的暗號。

“他是自己人。”趙佶用扇骨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目光掃過糖畫攤後的茶棚，那裡坐著個穿綠袍的小吏，正偷偷往這邊看，“但李定的人己經跟上了，我們得加快腳步。”

大相國寺的山門比記憶中更斑駁，朱漆剝落處露出底下的木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香客們捧著香燭往大雄寶殿湧，蘇硯卿卻拉著趙佶拐進西側的迴廊，這裡通往多寶佛塔，也就是他們要找的輕雲軒所在。

迴廊盡頭的轉角處，站著個掃地的老僧，灰袍上沾著松針。他抬頭看了蘇硯卿一眼，目光在她腰間的銅鑰上停留片刻，突然用掃帚柄在地上寫了個“梅”字，又迅速掃去。

蘇硯卿的心猛地一跳。這是王虎臨死前刻的字，也是秦落梅名字裡的字，難道這老僧也是蘇門舊部？

“師父，請問輕雲軒怎麼走？”趙佶上前合十行禮，僧袍的袖子滑落，露出腕上的佛珠——那是用東坡硯臺的邊角料做的，上面刻著“守拙”二字。

老僧渾濁的眼睛亮了亮，用掃帚往多寶佛塔的方向指了指：“塔門封了三十年，施主若想拜佛，去西邊的觀音殿吧。”他說話時，松針從掃帚上掉下來，落在趙佶的僧袍上，擺成個“三”字。

“謝師父指點。”趙佶彎腰撿起松針，悄悄塞給蘇硯卿。

繞過佛塔的轉角，果然看見塔門被青磚砌死，牆縫裡長出半尺高的雜草。蘇硯卿摸出銅鑰，鑰齒的形狀與牆磚的紋路隱隱相合——這是秦少游信裡提過的“以鑰合牆”，是當年蘇軾設計的機關。

“三刻鐘後是花燈會的高潮，到時候寺裡的衛兵會去維持秩序。”趙佶從僧袍裡掏出個小巧的銀錘，是他用內衛的腰牌融了重鑄的，“我們只有一刻鐘時間。”

阿楚抱著竹筒蹲在地上望風，小腦袋轉得像撥浪鼓：“姐姐，我聽見後面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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