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寨的試炮場被黃土翻卷著，像頭剛睡醒的野獸。十二門火龍炮並排架在青石基座上，炮管被太陽曬得發燙，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我站在指揮台上，手裡捏著張靶紙，靶心畫在五百步外的崖壁上，紅漆在黃土坡上格外扎眼——那是按黑風幫主描述的飛天炮射程畫的，比我們現在的火龍炮多出整整三百步。風捲著沙粒打在炮管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鋼鐵。

“點火！”柳月的吼聲被風吹得有些散，她手裡的紅旗往下猛地一壓，旗角掃過旁邊的火藥桶，帶起一串火星。

炮手們同時拽動引繩，“滋滋”燃燒的火繩舔著藥捻，十二聲巨響幾乎連成一片，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哆嗦。硝煙像團灰黑色的雲，裹著硫磺味撲面而來，嗆得人首咳嗽。等煙塵稍稍散去，崖壁上的靶心完好無損，炮彈全落在西百五十步到五百步之間的區域，最近的彈坑離紅漆靶心還差著兩丈遠，坑邊的芨芨草被氣浪掀得貼在地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還是不行。”老工匠王伯蹲在彈片旁，手裡捏著塊焦黑的鐵屑，鐵屑上還沾著沒燒盡的火藥渣，“少主你看，這火藥爆燃得不均勻，有三成沒徹底炸開，白白浪費了力道。”他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鐵屑，黑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現在的配方里硝石佔六成，硫磺三成，炭一成，要是再增加硝石比例，威力能上去，但穩定性就完了——上次試炮炸膛的事，你忘了？”

我當然沒忘。半個月前，為了提高射程，王伯試著把硝石加到七成，結果炮管炸得像朵綻開的鐵花，三個炮手被崩飛的碎片劃傷，最嚴重的那個至今還躺在醫帳裡，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裡滲著暗紅的血漬，醫官說能不能保住胳膊還難說。

“必須加硝石，但得先提純。”我從懷裡掏出父親的手札，紙頁邊緣己經泛黃發脆，是從眉山老家帶來的，邊角處還留著小時候不小心灑的墨漬。“你們看這裡。”我指著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個複雜的裝置，像個多層的篩子，旁邊注著小字：“水沸則鹼浮，冰凝則硝結，七濾七凝，方得精硝。”“父親說，硝石裡的雜質是‘水鹼’，用沸水溶解後反覆過濾，再用冰水冷卻結晶，能把純度提到九成以上，這樣加再多硝石也不容易炸膛。”

王伯的眼睛亮了，像被火星點著的火藥：“這法子可行！俺們鐵匠營有大鐵鍋，還有從遼國繳獲的細布，那布織得比篩子還密，能當濾布用！”他拽著旁邊的年輕工匠就往熔爐跑，那工匠叫小石頭，是滄州港救回來的少年，手上還留著被火銃燙傷的疤痕。“小石頭，去把那口煮鐵水的大鍋刷乾淨，再燒十擔開水！記住，水要燒得滾沸，像開了鍋的粥！”

提純硝石的過程比想象中更磨人。工匠們把粗硝石倒進大鐵鍋，用烈火煮沸，白色的泡沫像肥皂泡似的往上冒，散發出股刺鼻的尿騷味——硝石本就是從老牆根和廁所旁刮來的，味道自然好不了。有個年輕工匠忍不住乾嘔起來，王伯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忍著！這點味都受不了，還想造能打八百步的炮？”

煮到濃稠時，再倒進鋪著細布的木框裡過濾，濾出來的液體清澈得像泉水，再倒進陶盆裡，埋進雪堆裡冷卻。第一晚結晶出的硝石帶著淡淡的黃色，王伯捏著塊看了半晌，突然往地上一摔：“不行！雜質還沒除乾淨！”碎塊在雪地上滾了滾，像顆顆劣質的水晶，“還得再煮三遍，過濾五次！”

三天三夜，鐵匠營的煙囪就沒熄過。工匠們輪班值守，眼睛熬得通紅，像兔子似的。第七次提純出的硝石終於變得雪白，像碾碎的冰糖，放在火上一點，“噗”地就燃起來，火苗又快又猛，連灰燼都比普通硝石少一半。王伯用秤稱了稱，同樣的重量，燃燒時間比普通硝石長了近一倍。

“就用這個！”我把新硝石遞給王伯，他小心翼翼地配好火藥，硝石佔七成，硫磺兩成，炭一成，比例比之前更極端。配藥時，他的手一首在抖，生怕多放哪怕一絲硝石。

第二次試炮時，我讓所有人退到五十步外，手裡都攥著盾牌。王伯親自點火，他的手抖得厲害，劃了三根火摺子才點著火繩。火繩燒到藥捻的瞬間，他像只兔子似的躥到盾後。“轟——”的一聲，炮口噴出的火光比上次長了半截，像條金色的舌頭舔向天空。煙塵散去後，五百步外的靶心被炸開個臉盆大的坑，碎石子濺得老遠，有塊拳頭大的石頭甚至飛到了指揮台附近，“咚”地砸在地上。

“七百步！”柳月拿著丈量繩跑回來，繩子上的刻度被風吹得嘩嘩響，她跑得太急，鞋上的泥都甩到了褲腿上，“剛才那發落在七百一十步的位置！比之前遠了兩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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