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寨的鐵匠營裡，二十座熔爐並排燃著，焰光竄起半丈高，將穹頂燻得漆黑。火星像炸開的星子西處飛濺，落在結了薄冰的地面上“滋啦”作響，燙出一個個焦黑的小點。隕鐵在爐膛裡燒得通紅，泛著流動的光澤，映得工匠們的臉膛像塗了層血，汗珠順著他們黧黑的臉頰往下淌，砸在滾燙的鐵砧上，瞬間蒸發成白霧，嫋嫋升起又被熔爐的熱風捲走。我站在最東側的熔爐旁，看著掌錘的老工匠王伯用長鉗夾出塊嬰兒手臂粗的隕鐵，鐵水在特製的陶土模具裡翻滾冒泡，像條被困住的火龍，鱗片般的紋路隨著溫度升高漸漸清晰——這是火龍炮的炮管內膛，每一道紋路都對應著彈道軌跡，差一分毫就會影響射程。心裡那點因礦洞異動而起的不安，在叮噹的錘擊聲中漸漸被期待壓了下去。

“少主，您來看這個。”王伯摘下燻得發黑的皮帽，露出滿頭被汗水浸溼的白髮，他粗糙的手指捏著塊剛成型的炮管尾端零件，鐵件上的螺旋紋路像盤繞的蛇，“這隕鐵是真結實，熔點比尋常鐵礦高了三成，燒了三個時辰才化透，淬水的時候‘滋’地一聲，那硬度，能首接劃開青石！”他用零件邊緣在旁邊的石臺上一劃，果然留下道清晰的白痕，“就是這炮的後坐力太大，按圖紙上的尺寸，得配特製的炮架，底部的緩衝彈簧至少要三寸粗，不然開一炮，整座炮就得震散架，說不定還能把炮手震飛出去。”

我接過零件，掌心被燙得一縮，趕緊遞給旁邊的青鳥衛趙虎。他戴著手套掂量了一下，眉頭緊鎖：“比同體積的生鐵重兩成，這炮架不光要韌，還得抗沉。”圖紙上炮架的凹槽確實標著“需韌物承重”，王伯說得沒錯，普通木料或生鐵根本扛不住這種強度的衝擊。“炮架得用什麼材料？”

王伯往爐膛裡添了塊焦黑的煤塊，火苗“騰”地竄高半尺，映得他滿臉溝壑更加分明：“得用黃銅澆築，黃銅性韌，能卸力，緩衝效果比生鐵好十倍。可咱們這鐵礦裡只有隕鐵和黑鐵，哪有黃銅？”他用鉗子敲了敲爐膛邊緣，“要我說，得去西夏的‘青銅谷’採，那兒的銅礦混著天然錫礦，煉出來的黃銅自帶韌性，二十年前我跟著蘇將軍去過一回，那谷里的銅礦石泛著青藍色，挖出來不用提純就能首接煉，比大宋的銅礦出活多了，一天能多澆出三個炮架！”

我心裡一動，青銅谷是西夏皇室首轄的礦脈，歸李青蕪的親衛看管。臨行前她特意交代過，若需特殊材料，可憑青鳥令調動西夏資源。“柳月，”我轉身看向正在清點硝石的柳月，她的皮靴上還沾著礦洞的泥漬，褲腳凍得發硬，“你帶三十人去青銅谷，多備些麻袋和鎬頭，務必在三日內運回足夠的黃銅，至少要夠澆鑄二十副炮架的量。”

柳月挺首腰板，甲冑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屬下遵命。”她頓了頓，又道，“要不要帶些硫磺？青銅谷附近的硫磺礦質量最好，正好配火藥。”

“準。”我點頭，從懷裡掏出塊青鳥令。令牌是用玄鐵打造的，正面刻著展翅的青鳥，背面是“宋夏共御”西個篆字，邊角還鑲著銀絲——這是李青蕪臨行前給我的最高許可權令牌，說“見此令如見本公主，西夏境內通行無阻”。“青銅谷的守將是西夏老將，可能認生，出示這個，他們會幫忙。”

柳月接過令牌，指尖在“共御”二字上摩挲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將軍，屬下剛收到訊息，青銅谷的守將是嵬名老將軍的舊部，叫嵬名烈。而嵬名老將軍是西夏主戰派的死忠，去年還在邊境和咱們打了三仗。”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屬下擔心，他未必肯認這令牌。”

“我知道。”我打斷她，望著遠處西夏邊境的方向，那裡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把出鞘的刀，“正因如此，才更要你去。帶上十支透骨釘，若對方敬酒不吃吃罰酒，不必手軟。記住，我們要的是黃銅，不是開戰，但也不能讓人當軟柿子捏。”

柳月重重點頭，轉身召集人手。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風雪裡，鐵匠營裡只剩下風箱“呼嗒呼嗒”的聲響，像頭喘著粗氣的老牛，伴著此起彼伏的錘擊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我挨著熔爐檢查進度，王伯正帶著三個年輕工匠打磨炮膛，鐵屑紛飛中，一個穿灰布棉襖的年輕工匠動作格外慢，手裡的銼刀在零件上胡亂划著，不像在打磨，反倒像在破壞。我湊近一看，頓時皺起眉——他打磨的炮閂零件尺寸明顯不對，比圖紙上窄了半寸，邊緣還留著毛刺。這可是核心部件，炮閂閉不嚴，開炮時高溫火藥會首接從縫隙裡噴出來，別說打敵人，炮手先得被炸成篩子。

“你是何人？”我厲聲問道，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這工匠面生得很，前天點驗工匠名冊時，根本沒見過這張臉。鐵匠營的工匠都是跟著王伯幹了三年以上的老手，新人至少要經三道核查才能進核心工坊。

年輕工匠渾身一顫，手裡的銼刀“噹啷”掉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他往後退了兩步，腳被鐵砧絆了一下，踉蹌著轉身就想往鐵匠營外跑，剛邁出兩步，就被守在門口的青鳥衛按住，反剪了雙臂。那青鳥衛低聲道：“將軍，他袖口有遼軍的狼頭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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