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雪沫子抽打在望海堡的城牆上，冰層被颳得“咯吱”作響，像有無數只爪子在撓。我勒住馬韁，純白的河西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散成霧。這匹馬是李青蕪特意挑選的，說是西夏王庭的貢品，能在雪地裡辨明方向，此刻它不安地刨著蹄子，顯然也嗅到了空氣中的緊張氣息。望海堡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城樓上的遼軍旗幟歪斜地掛著，旗角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像只垂死的烏鴉，被風扯得發出“嘩啦啦”的哀鳴。

“將軍，你看那城牆！”身旁的西夏千夫長阿古拉指著堡牆，他的狼皮帽上積著雪，帽簷下的傷疤在寒風中泛著紫紅，聲音裡帶著驚異，“結的冰比鐵甲還厚，箭射上去都得彈回來！前幾年西夏和遼國開戰時，我親眼見過他們用這招守城，雲梯搭上去就打滑，根本站不住人！”

我舉起望遠鏡，鏡片裡的景象漸漸清晰——望海堡的城牆確實裹著層厚冰，冰殼裡還嵌著去年的箭簇，在陽光下閃著零碎的光，像無數只凍僵的眼睛。城樓上的遼軍縮著脖子來回踱步，甲冑上的冰霜簌簌往下掉，有個士兵凍得實在受不了，掏出懷裡的烈酒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進脖子，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腰都彎了下去，旁邊的同伴趕緊扶住他，往他嘴裡塞了塊凍硬的肉乾。

“五百人，守這樣一座空城。”我冷笑一聲，把望遠鏡遞給身後的親兵，鏡筒上的銅圈己經被我的手溫焐熱，“耶律休哥這是把他們當棄子了。”出發前蘇軾給的佈防圖上明明標著望海堡應有三千守軍，此刻城樓上稀稀拉拉的人影，連五百都湊不齊，而且看他們的姿態，更像是一群等著被宰的羔羊，而非精銳的遼軍。

聯軍在堡外十里紮營，帳篷剛搭好，雪就下得更大了。李青蕪派來的西夏鐵騎在營外巡邏，銀甲在風雪中連成一道流動的光帶，他們的馬蹄裹著防滑的麻布，踩在雪地上幾乎沒聲音。我坐在中軍帳裡，藉著油燈的光翻看望海堡的地圖，羊皮紙邊緣己經磨破，上面的墨跡被歲月暈開了些，手指劃過標註著糧倉的位置——那裡本該囤積著夠守軍吃三個月的糧草，可從望遠鏡裡看，糧窖的煙囪根本沒冒煙，連值守計程車兵都沒見著。

“將軍，要不要現在攻城？”岳飛將軍派來的副將張憲搓著凍得發紅的手，他的甲冑上還沾著行軍時的泥雪，鎧甲縫隙裡甚至結著冰碴，“弟兄們士氣正盛，趁著雪大，遼軍看不清咱們的兵力，一鼓作氣拿下它！末將帶三百刀斧手，保證半個時辰就能鑿開城門！”

“不急。”我打斷他，指尖在地圖上的水井位置敲了敲，那裡用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寫著“唯一水源”，“先斷他們的水。望海堡只有一口井，就在城中央，只要派神射手守住井口，不出三天，他們就得渴得繳械投降。耶律烈要是識相，現在就該明白，負隅頑抗只有死路一條。”

話沒說完，帳外傳來一陣騷動。親兵掀簾進來，冷風夾著雪沫子灌進帳內，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晃，他手裡舉著支箭，箭桿上綁著張字條，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是遼軍的傳令箭。“將軍，遼軍射來的！剛落在帥帳門口！”

我展開字條，上面的契丹文歪歪扭扭，顯然是倉促寫就的，墨跡還帶著些水漬，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宋夏聯軍休要猖狂，望海堡固若金湯，有種便來攻！耶律烈在此候著！”末尾的簽名潦草得幾乎認不出，倒是“候著”兩個字寫得格外用力，筆尖都劃破了紙。

“耶律烈？”張憲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他的指關節因為常年握刀而格外粗壯，點著字條上的名字，“耶律休哥的遠房侄子，聽說在遼國軍中就是個草包，上次隨耶律休哥出征，連自家軍旗都認錯了，差點把援軍引到敵軍陣裡。靠親戚關係才混上守將的位置，手裡的兵都是些老弱病殘，估計連弓都拉不開。”他用刀柄敲著箭桿，“這是色厲內荏，怕了咱們了。”

我把字條湊到油燈上點燃，火苗舔著紙頁，很快燒成一團灰燼，灰燼被風吹得飄出帳外，落在雪地裡瞬間就黑了一小塊。“既然怕了，就給他們個臺階。”我對親兵說，“去叫個會說契丹話的西夏校尉來，最好是在遼國待過的，我要寫封信。”

信寫得很簡單：“若獻堡投降，可保士兵性命，既往不咎，願歸鄉者發路費二十兩，願留營者同享軍餉；若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寫完後，我在末尾蓋了玄甲軍的兵符印，那印泥是用硃砂和麻油調的，在雪天也能快速乾透，讓西夏校尉用箭射進望海堡。

等待回信的時間格外漫長。雪越下越大，壓得帳篷頂“咯吱”作響，彷彿隨時會塌下來。遠處傳來西夏士兵用母語唱的歌謠，蒼涼的調子混著風雪，竟有種說不出的悲壯，那是他們出征前唱的戰歌，據說能讓死去的勇士魂歸故土。張憲煮了鍋薑湯，姜味混著紅糖的甜香瀰漫在帳內，碗沿結著層薄冰，喝下去卻暖得從喉嚨一首熱到肚子裡，驅散了不少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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