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寨的風裹著鐵鏽味,刮在臉上像帶了沙礫,吹得寨門的旗幡獵獵作響,紅綢上的“安遠”二字被風扯得變形,像在掙扎。我趴在遠處的山崗上,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衣袖,冰涼的觸感順著胳膊往上爬,指尖捏著父親留下的望遠鏡,黃銅鏡身被磨得發亮,邊緣還刻著個小小的“蘇”字,是我小時候調皮刻上去的。鏡片裡映出鐵礦的佈防——寨牆高三丈,青灰色的磚縫裡嵌著鐵渣,上面佈滿了弓箭手,箭囊鼓鼓囊囊的,看輪廓是西夏特有的狼牙箭,箭桿上還纏著紅布條,在風裡飄得像血。寨門處有兩隊西夏士兵巡邏,步伐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腰間的彎刀閃著冷光,刀柄上的狼頭雕刻在陽光下猙獰畢露,狼眼是用黑曜石嵌的,盯著人看時總覺得淬著毒。
“鐵礦在寨子裡的西南角,有個豎井,井口用鐵皮蓋著,據說深達百丈。”青鳥衛安遠寨分舵的舵主林平趴在我旁邊,他的左臂纏著繃帶,滲出血跡的繃帶把袖子染紅了一大片,是昨天偵察時被流箭所傷。他說話時呼吸有些急促,顯然傷口扯得疼,每說幾個字就忍不住吸口涼氣,“李定的人在這裡經營了五年,井底有三條暗道,一條通往西夏境內的黑風寨,用來運鐵;一條通往後山的密林,是逃生用的;還有一條……”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喉結滾了滾,“據說填死了,裡面埋著什麼沒人知道,只聽挖井的老礦工說,夜裡能聽見裡面有哭聲,像女人的,又像孩子的,滲人得很。”
我調了調望遠鏡,鏡頭裡出現個鐵皮井口,周圍站著西個守衛,手裡的長矛比普通的長半尺,矛尖淬了黑油,在陽光下泛著烏光,看著就淬了毒。“守衛換班的間隙有一炷香的空當,”林平指著守衛的站位,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們每半個時辰換一次班,換班時會在寨門處集合點名,隊長還要訓話,少說也得一炷香,這是最好的潛入時機。”他忽然往我這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補充,“我昨天特意記了時間,換班時那個隊長愛說廢話,每次都超時,咱們能多喘口氣。”
趙佶從望遠鏡裡移開視線,指尖在地上畫著簡易的地圖,草葉被他碾得貼在泥土上,連每塊石頭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那裡的防守最松,”他指著寨牆的東北角,那裡的牆磚顏色比別處淺,顯然是後來修補過的,磚縫裡還塞著些新土,“而且有棵老槐樹,樹幹歪歪扭扭地搭在牆頭上,枝椏粗得能站人,去年我來偵察時就試過,能攀上去,就是樹皮糙得磨手。”他轉頭對公主派來的西夏將領蒙力克說,語氣裡帶著刻意放軟的客氣,“蒙將軍,你帶三千人從正面進攻,不用真打,就圍著寨門射箭、喊話,把他們的主力吸引過去。記住,動靜越大越好,最好讓他們以為我們要硬攻寨門,連投石機都架起來才好。”
蒙力克是個絡腮鬍的壯漢,點頭時脖子上的金鍊子晃得厲害,叮噹作響,他拍了拍腰間的戰斧,鐵護手撞在甲冑上發出悶響:“放心,蘇姑娘,我們西夏漢子喊殺聲能震落樹葉,保證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勾過來!”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卻透著股可靠的實在,說話時還往我這邊遞了個眼神,像是在說“這事包在我身上”。
午時三刻,太陽正毒,曬得石頭都發燙,腳踩在地上能感覺到熱氣往上冒。進攻的號角突然響起,“嗚——”的長音劃破空氣,震得山崗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都聽得見。我透過望遠鏡看見,蒙力克帶著三千玄甲軍列成方陣,盾牌在前,長矛在後,朝著寨門緩緩推進,喊殺聲像悶雷似的滾過去:“交出鐵礦!饒你們不死!”“李定餘孽,出來受死!”士兵們還往寨牆上射箭,箭矢“嗖嗖”地釘在磚上,有的還帶著火,燒得寨牆冒起黑煙,看著就嚇人。
寨子裡果然亂了套,原本守在東北角的弓箭手紛紛往寨門跑,腳步聲“咚咚”地踩在城牆上,像在敲鼓,連帶著牆磚都往下掉渣。巡邏計程車兵也加快了腳步,刀鞘撞在甲冑上發出“哐當”的脆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就是現在!”趙佶低喝一聲,率先朝著老槐樹爬去。樹幹上的樹皮糙得像砂紙,蹭得手心火辣辣的疼,樹洞裡還藏著幾隻蟲子,被我們驚動了,“嗡嗡”地飛出來,其中一隻還撞在我臉上,嚇得我差點鬆手掉下去。我跟在後面,腰間的“斷水”刀硌著腰,每爬一步都晃得厲害,低頭往下看,寨牆下的碎石子像芝麻似的小,看得人頭暈,手心全是汗,抓著樹枝的力道都快把樹皮摳下來了。
爬到牆頭時,趙佶己經掀翻了兩個沒來得及跑的守衛,匕首抹過他們的脖子,動作乾淨利落,血濺在他的衣袖上,紅得刺眼。我翻身跳進寨牆,落在一片鬆軟的土地上,是片廢棄的菜園,茄子藤枯得像麻繩,幾個爛茄子躺在地上,被太陽曬得發臭,蛆蟲從裡面鑽出來,看得人胃裡翻江倒海。旁邊是排廢棄的營房,屋頂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看著像怪獸張開的嘴,房樑上還掛著件破爛的軍裝,被風吹得“嘩啦”響,像有人在裡面招手。
“營房的牆角有個暗格,”林平捂著胳膊跟上來,額頭上滲著冷汗,說話時疼得齜牙咧嘴,“裡面藏著鐵礦的機關圖,是分舵的兄弟冒死畫的,標著哪裡有陷阱,哪裡是守衛的盲區,連巡邏隊換崗的時間都記著呢。”他指了指東牆根,那裡的牆磚顏色明顯不一樣。
我們貓著腰鑽進營房,裡面瀰漫著黴味和馬糞味,嗆得人首咳嗽,牆角堆著些乾草,上面爬滿了潮蟲,一挪腳就“沙沙”響。林平指著東牆根的一塊青磚:“就是這塊,按三下就行,輕點兒,別驚動外面。”
我走過去,青磚比周圍的鬆動些,邊緣有撬動過的痕跡。按第一下時,磚縫裡掉下來些土渣;按第二下,聽到裡面傳來“咔噠”的輕響,像是什麼東西彈開了;按第三下,整塊磚“啵”地彈了出來,露出個黑漆漆的洞,一股土腥味湧了出來。
我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個紙卷,糙糙的像用油布包過。抽出來展開一看,心卻猛地沉了下去——紙上根本不是什麼機關圖,而是用炭筆寫的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帶著股嘲諷的得意:“多謝送人頭,井底等你們。”下面還畫了個吊死鬼的簡筆畫,舌頭伸得老長,眼睛畫成了兩個黑窟窿,看著格外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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