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的皇家檔案館藏在承天寺的西側，是座三層的木樓，牆皮斑駁得露出裡面的青磚，牆縫裡鑽出幾簇乾枯的茅草，在風裡簌簌發抖。門口守著兩個穿銀甲的侍衛，鎧甲上的銅釘被歲月磨得發亮，腰間的長刀用黑布裹著，只露出刀柄上鑲嵌的綠松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推開沉重的木門時，“吱呀”一聲響驚飛了樑上的麻雀，灰塵在光柱裡翻滾，像被驚動的陳年舊事，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館內的卷軸堆積如山，從地面一首堆到房梁，有的用紅綢捆著，綢子褪成了淺粉色；有的用銅鎖鎖著，鎖鼻上鏽跡斑斑。空氣中瀰漫著樟木和陳舊紙張的味道，還混著點淡淡的黴味，吸進肺裡都帶著股澀味，像嚼了口沒熟的柿子。我和公主踩著木梯爬上二樓，樓梯板朽得厲害，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的呻吟，像不堪重負的老人在低聲嘆息。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在卷軸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時光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鋪向深處。

“這邊是元豐年間的檔案，”公主指著左手邊的書架，指尖劃過積灰的卷軸，留下道清晰的白痕，“我父王生前最看重文書存檔，連西夏與吐蕃的茶馬交易都記了厚厚十冊，哪年哪月換了多少茶葉，多少馬匹，都寫得清清楚楚。蘇軾來訪的記錄肯定在這裡，他當年在興慶府住了三個月，光來往書信就存了三大箱。”

我們分頭翻找，木梯在腳下晃得厲害，我扶著書架穩住身子，指尖拂過一卷卷泛黃的卷軸。有記錄天文曆法的，有記載農田收成的，還有幾本是西夏貴族的詩集，字跡娟秀，旁邊還畫著小朵的牡丹花。抽出一卷標著“宋使往來”的卷軸時，紙頁發出“簌簌”的脆響，邊緣己經脆得像曬乾的樹葉，生怕稍一用力就會撕裂。上面用西夏文和漢文對照著，記著熙寧到元豐年間所有大宋使者的名字，蘇軾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個圈，旁邊用小字寫著“三訪西夏，皆為和談，性率真，善飲酒”。

“找到了！”公主的聲音從書架盡頭傳來，帶著抑制不住的驚喜，還夾雜著木梯晃動的“咯吱”聲。她踩著木梯半蹲在高處，手裡舉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冊，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落了層金粉。“你快來看！這是父王的親筆手札！”

我連忙爬過去，木梯晃得更厲害了，旁邊一摞卷軸“嘩啦”掉下來兩卷，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羊皮冊比尋常紙卷厚實得多，邊緣用銅環固定著，銅環上長了層青綠色的鏽，摸上去糙得硌手。上面用漢夏兩種文字記錄著，西夏文蒼勁有力，漢文卻帶著點笨拙的認真，顯然是西夏國王特意學的：“元豐五年，宋臣蘇軾使夏，拒割安遠寨，言‘宋夏疆界，祖宗所定，不可更改，一尺一寸皆為血土’。夏主戰派欲殺之，朕曰‘殺忠臣，失人心’，遂止。”

“這裡還有！”公主用指尖點著下一行，羊皮被她按出個淺淺的印子，“蘇軾留詩一首，曰‘疆土寸寸皆血汗，豈容他人妄動之’，父王說這詩寫得有骨氣，讓人刻在了安遠寨的城牆上，至今還在。去年我去安遠寨巡查，還特意去看了，字跡被風雨沖刷得有點淡，但風骨還在。”

冊子裡還夾著張摺疊的地圖，牛皮紙己經泛黃發脆，邊角卷得像朵喇叭花。我小心翼翼地展開，手指剛碰到邊緣就掉下來一小塊紙渣。上面用硃砂標註著安遠寨的鐵礦位置，像條紅色的長蛇盤踞在山谷間，旁邊畫著小小的山脈和河流，連哪處有泉水都標得清清楚楚。地圖角落有西夏國王的硃批，墨跡己經發黑，卻依舊清晰：“李定使者言，蘇軾願以鐵礦換和平，此乃離間計，勿信。彼輩欲亂宋夏，漁翁得利，當謹守邊界，勿令奸人得逞。”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叉，像只鄙視的眼睛，像是在唾棄這個提議。

“這就是鐵證！”我激動得聲音發顫，指尖都在發抖，捏著羊皮冊的邊角不敢用力，“李定果然在撒謊！他不僅偽造奏摺，還想借西夏國王的手除掉蘇軾，用心也太毒了！連西夏國王都看出來是離間計，他當大宋沒人了嗎？”

公主把羊皮冊抱在懷裡，像捧著稀世珍寶，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字跡：“我就知道父王不會看錯人。他生前總說，蘇軾是難得的忠臣，可惜大宋容不下他，還說‘若天下官員都如蘇軾，何愁西海不平’。”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小巧的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著纏枝蓮紋，邊角被摩挲得發亮，“對了，還有這個。”

木盒開啟，裡面鋪著塊深藍色的絨布，放著枚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西夏的圖騰，和蘇軾那塊很像，只是上面刻的是西夏文字。“這是父王給蘇軾的信物，說只要蘇軾持此令牌，西夏境內可暢行無阻，見令牌如見朕。當年蘇軾拒絕了，說‘君子不奪人所好，且疆界雖分，人心當合’，還回贈了一把自己畫的扇子，上面畫著墨竹，題了句‘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現在還在皇家寶庫的琉璃櫃裡鎖著呢。”

我看著令牌上的花紋，突然想起父親木雕裡的絹布，上面除了鐵礦位置，還畫著個小小的令牌圖案，當時沒看懂，現在想來，定是父親早就知道這枚令牌的存在，提醒我可以以此為證。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又酸又熱，原來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裡，藏著這麼多沒說出口的守護。

“走，去地牢！”我把地圖和羊皮冊卷好，小心地塞進懷裡，怕折壞了邊角，“該讓李墨看看，他編造的謊言有多可笑！他以為能瞞天過海，卻不知道天網恢恢，連鄰國的國王都記著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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