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府衙前的青石廣場被日光曬得滾燙，蒸騰起的熱氣裹著塵土，粘在人臉上像層薄泥。囚車就停在廣場中央，硃紅色的木欄被鐵鏈磨得發亮，李定被粗重的鐵鏈鎖著，琵琶骨穿透的地方滲出暗紅的血，將他那件曾象徵著權勢的錦袍染得斑駁。昔日的威風蕩然無存，他垂著頭，亂髮遮住臉，只有偶爾抽搐的手指，證明他還活著。

我站在對面的“望徐樓”茶樓上，手裡攥著塊冰涼的玉佩——是剛才在窯廠撿到的夏守將令牌，被體溫焐了一路，此刻卻依舊涼得刺骨。廣場上的百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爛菜葉、石子像雨點般砸向囚車，有人哭喊著“還我兒子”，有人嘶吼著“貪官償命”，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把鈍刀，割得人心裡發緊。

忽然，一個老婦人擠到囚車前，將手裡的半塊窩頭扔在李定臉上，哭喊道：“李定！你還記得密州的雪嗎？那年大雪封山，你吞了賑災糧，我兒就是凍餓而死的！你這個畜生！”

李定的身體猛地一顫，卻沒抬頭。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父親當年被押解赴京時的場景——也是這樣的囚車，也是這樣的謾罵，只是那時的父親，始終挺首著脊樑，目光裡沒有半分怯懦。眼眶一陣發熱，我趕緊別過頭，怕眼淚掉下來。

“他還在嘴硬。”趙佶遞給我一杯熱茶，青瓷茶杯燙得人指尖發麻。他的指尖沾著墨漬，是剛寫完加急奏摺留下的，墨香混著茶香，倒沖淡了些許廣場上的戾氣。“審了三次，刑具用了不少，他只承認貪墨軍餉，對私通西夏、構陷舊黨這些事，半個字都不肯吐。”

我接過茶杯，熱氣模糊了視線。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囚車旁的一個官差身上。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袍，腰間卻掛著塊成色極好的和田玉，玉佩雕著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瓣的紋路與我在李定書房見過的鎮紙一模一樣——那是舊黨官員常用的紋樣，取“寒梅傲骨”之意。

“是舊黨的人。”我低聲道，指尖捏著茶杯的力道加大，瓷壁硌得指節發白。“李定當年靠依附新黨、打壓舊黨上位，手上沾了不少舊黨人的血，如今卻有舊黨官員在暗中保他，這不合常理。”

趙佶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眉頭瞬間擰緊：“那是徐州通判的親隨，按說該是新黨一派。”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剛才審案時，徐州知州三次想提西夏公主的事，都被這通判用話岔開了。”

廣場上的騷動忽然平息了些。一個穿緋色官袍的人撥開人群，走到囚車前。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捧著個蓋著紅布的托盤，看模樣像是來“慰問”的。我認出那人是戶部侍郎張誠——舊黨領袖司馬光的門生，去年還因彈劾新黨官員被貶到徐州，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怎麼來了？”趙佶的聲音沉了下去，手指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按吏部的文書，他本該在三天前離徐返京。”

我看著張誠湊到囚車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能看到李定的身體猛地一震，亂髮下的臉似乎抬了起來，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爭辯什麼。片刻後，張誠拍了拍囚車欄杆，轉身離去，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府衙方向。而李定，竟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那笑容在滿臉血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瘮人。

“他們在交易。”趙佶的聲音冷得像冰，“張誠要李定扛下所有罪名，作為交換，保他家人性命。”他望向汴梁的方向，那裡的天空被雲層遮得灰濛濛的，“太后病重，朝堂上新舊黨爭愈演愈烈，李定或許只是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我攥緊手中的半頁賬冊，紙頁邊緣被捻得發毛。忽然有了個主意——李定能咬著通敵罪不鬆口，定是怕牽連背後的人。但他最在乎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家人。若讓他知道，所謂的“保家人”不過是另一個圈套，或許能撬開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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