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景祐二十三年，八月三十，午時正。

東宮書房裡，輿圖和卷宗鋪了滿桌。陳小狸被趙允安遣去補覺，周世安帶著禁軍工兵營在五丈河碼頭排險，魯達在橋上盯著工兵一寸一寸地撬石板，武松帶著人在舊倉外圍佈防，朱武在弩坊趕製釣餌用的空弩。該派出去的人全派出去了，書房裡難得安靜下來，只剩趙允安和孟陽兩個人。

孟陽坐在靠窗的矮榻上，面前攤著他那捲坊巷圖，正用一支削得極細的炭筆在圖上的碼頭位置補註新標記。他寫字姿勢端正，腰背挺首如松，握筆的手極穩，一筆一劃都是標準的館閣體，但寫的內容卻是“舊倉暗渠水深三尺，柵欄新打，鐵鏽未生”。

這孩子做什麼都認真，認真得不像十三歲。

趙允安坐在案後，手裡翻著陳小狸今晨送來的黃圭檔案，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孟陽身上。他觀察這個少年己經快半個時辰了。從他進東宮書房的那一刻起，孟陽的表現就處處透著不尋常。

尋常十三歲的孩子，哪怕是應天書院的秀才，頭一回進東宮，多少該有些拘謹或好奇。孟陽沒有。他進書房後先規規矩矩行了禮，然後目光掃了一圈西壁的書架，在趙允安賜座後便安安靜靜地坐下，既不東張西望，也不沒話找話，彷彿東宮書房和他家巷口的湯餅攤沒什麼兩樣。

這份定力，要麼是天生的，要麼是經事太多磨出來的。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經什麼事？除非他經歷的那些事，不在這一世。

趙允安放下檔案，端起案上的茶碗，不緊不慢地開口：“孟陽，你圖上的標記我看完了。有幾處想問你。”

孟陽放下炭筆，轉過身來，拱手道：“殿下請問。”

“你在圖上標註的‘陳婆子’，每天寅時掃街，路線從殺豬巷到甜水巷，沿途經過七處邪派暗樁。”趙允安將圖紙轉過來，指著其中一條標註，“你說她腿腳不好，掃了二十年街。一個掃街的老婆子，為什麼專挑邪派暗樁門口的路掃？”

孟陽的目光微微一動，沒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後，他開口道：“殿下明鑑。陳婆子不是邪派的人。但她兒子是——她兒子二十年前被邪派收買，做了跑腿的。後來死在了一次滅口裡。陳婆子不知道兒子是怎麼死的，只知道他死之前最後去的地方是甜水巷。她從那以後就開始掃那條街，二十年沒換過路線。她說，她兒子怕黑，她掃亮一點，兒子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趙允安沉默了一息。

這樣的故事，在破暗司的卷宗裡從不會被記錄。那些泛黃的紙頁上只有“某年某月某日，某處暗樁，己除”，從不會寫暗樁背後還有一個掃了二十年街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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