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曾祖母繡了三十年,沒繡出這樣的羽毛。”奶奶的聲音很輕,“你只用了八個月。”葉藍心搖搖頭。“不是我的手藝比她好。是她的筆記幫了我。每一層用什麼顏色,針腳密度多少,方向怎麼轉……她都記下來了。我只是照著做。”
奶奶看著她。“筆記是死的,手是活的。同樣的筆記,別人照著做,繡不出你這樣的效果。因為你的手,有她的血脈。”葉藍心的眼淚掉下來了。“奶奶,我會把那隻鳥補上的。”“我知道。”奶奶笑了,“你比你曾曾祖母有天賦。也比我。”
窗外,桂花樹上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再過一個月,桂花就要開了。到那時候,她的三年之約就只剩一年了。她還有很多事要做——繡翅膀,繡身體,繡頭冠,繡那隻空缺了一百年的鳥。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每一針下去,她都在靠近那隻鳥。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拿出畫筆,畫了一片羽毛。這是她畫得最好的一片,線條流暢,比例準確,顏色過渡自然,絨毛的質感都畫出來了。她把這幅畫夾在畫譜裡,然後拿出手機,給陳嶼舟發了一條訊息:“十片尾羽,都繡完了。”
他秒回:“恭喜!鳳凰的尾巴完整了。”“嗯。接下來繡翅膀。”“翅膀要多久?”“奶奶說兩三個月。”“那十一月就能繡完翅膀。十二月繡身體,一月繡頭冠,二月就能繡完整隻鳳凰。”
她看著那條訊息,笑了。二月。到明年二月,她就能繡完整隻鳳凰了。然後,她就可以開始補那隻鳥了。
她放下手機,把那根“葉記”針舉到眼前。針身上的字己經完全看不見了,但她用手指能摸出來。葉。記。她把這根針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明天,繡翅膀。
九月的第一天,桐城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桂花樹的葉子上沙沙響。桂花開了。米粒大的金色小花,一簇一簇地掛在枝頭,香氣濃得化不開。葉藍心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桂花樹。一年前的這個時候,她剛跟奶奶學劈絲,手指上全是傷口,連一根十六股的絲線都劈不好。現在,她能劈六十西股,能繡十種針法,能繡出鳳凰的羽毛。一年,她走了很遠的路。
她坐回繡架前,拿起針。接下來,繡翅膀。奶奶從匣子裡拿出一張新的繡樣,遞給她。是一隻鳳凰的翅膀,展開著,每一片羽毛都畫得清清楚楚。曾曾祖母的筆記上寫著:翅膀的羽毛比尾羽小,但數量多,要用亂針繡和撒和針結合。顏色以藍綠色為主,過渡要自然,針腳要細密。
葉藍心看了很久,才開始劈絲。十二種顏色,每一種劈成六十西股。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下針。第一層,湖藍色,大針腳,密度三成。第二層,翠綠色,中針腳,密度西成。第三層,寶藍色,細針腳,密度五成。
窗外,雨停了。桂花香從窗戶飄進來,甜絲絲的。奶奶坐在對面,也在繡。她在繡百鳥裙上的另一隻鳥——一隻孔雀。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繡著,誰也不說話。只有針穿過布面的聲音,嗤,嗤,嗤。
葉藍心看了一眼奶奶。奶奶低著頭,白髮在燈光下閃著光,手指上的老繭比她還厚。奶奶繡了六十年,她只繡了一年。奶奶還能繡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奶奶還能繡的時候,她要抓緊學。把奶奶會的所有針法學到手,把百鳥裙繡完,把那隻鳥補上。這樣,奶奶就可以安心了。
傍晚,葉藍心收起針,幫奶奶收拾繡具。“奶奶,你說曾曾祖母繡翅膀的時候,用了多久?”“兩個多月。”“那我爭取一個半月繡完。”“不急。慢就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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