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桐城,熱得像蒸籠。老巷裡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捲了邊,蟬鳴聲從早響到晚,吵得人心煩。奶奶小院裡的桂花樹倒是精神,葉子綠得發亮,在熱風裡搖搖晃晃。葉藍心坐在繡架前,開始繡第十片鳳凰尾羽。
最後一片。
曾曾祖母的筆記上寫著:這片羽毛位於鳳凰尾羽的最下方,是最小的一片,但也是最重要的一片。它是百鳥裙上最後一片羽毛,繡完它,鳳凰的尾巴就完整了。顏色以紫紅色為主,過渡要極柔和,針腳要極精細。她看了很久的筆記,才開始劈絲。十種顏色,每一種劈成六十西股。她的手很穩,不到半個小時就劈好了。
第一層,紫紅色,細針腳,密度兩成。第二層,玫瑰紅,細針腳,密度三成。第三層,粉紅色,細針腳,密度西成。每一層都用最細的針腳,最輕的力度。她屏住呼吸,一針一針地繡。這是最後一片了,不能急,也不能出錯。
繡到第五層的時候,奶奶端了一碗綠豆湯進來。“歇會兒。天熱,別中暑。”葉藍心接過來喝了一口。“奶奶,最後一片了。”“嗯。最後一片。”奶奶坐在她對面,“繡完這片,鳳凰的尾巴就完整了。然後繡翅膀,繡身體,繡頭冠。”“還有多久?”“快的話,半年。”
半年。葉藍心算了一下,到明年二月,鳳凰就能繡完。然後還有百鳥裙上其他的鳥——孔雀、仙鶴、鴛鴦、黃鸝……一共九十九隻,她一隻都還沒繡。不,是九十八隻。曾曾祖母繡了九十九隻,差一隻沒繡完。她要補的是最後一隻,不是九十九隻。
“奶奶,百鳥裙上其他的鳥,曾曾祖母都繡完了?”“都繡完了。就差一隻。在最邊上,很小的一隻,但她沒來得及繡。”奶奶的聲音很輕,“她說,那隻鳥是留給後人的。誰補上它,誰就是百鳥裙的傳人。”
葉藍心的手停了一下。“傳人?”“嗯。你曾曾祖母說,手藝不能斷。百鳥裙傳了五代,每一代都要有人接著繡。她沒繡完的那隻鳥,就是留給後人的考題。誰補上它,誰就是合格的傳人。”
葉藍心看著手裡的針。那根“葉記”針,傳了五代人。她是第五代。她要補上那隻鳥,成為合格的傳人。
八月的第二週,陳嶼舟來了。他帶了一臺風扇,對著繡架吹。“天太熱了,別中暑。”葉藍心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還好。奶奶每天煮綠豆湯。”“省博物館的事,有進展了。”他坐在她旁邊,“他們同意做專題展覽,但需要你提供完整的作品和創作記錄。”“創作記錄?”“就是你繡每一片羽毛的過程,照片、影片、筆記什麼的。”“我都存著呢。從第一片到最後一片,每一層都拍了照。”
陳嶼舟笑了。“我就知道你會存著。”他看著繡架上的第十片羽毛,“最後一片了。繡完這個,鳳凰的尾巴就完整了。”“嗯。然後繡翅膀,繡身體,繡頭冠。”“還要多久?”“奶奶說半年。”“半年。”他點了點頭,“那明年二月就能繡完了。”
八月的第三週,葉藍心收到了蘇小晚寄來的一個包裹。裡面是一把新的油紙傘,傘面上畫著一隻完整的鳳凰——用的是她繡的那十片羽毛的配色。從翠綠到寶藍,從紫紅到金黃,十片羽毛層層疊疊,像一把開啟的扇子。傘柄上刻著兩個字——“藍心”。
葉藍心撐開傘,站在小院裡。陽光透過傘面,彩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像鳳凰的羽毛。“奶奶,你看。蘇小晚寄來的。”奶奶接過去看了看。“好手藝。這隻鳳凰畫得活靈活現。”她把傘收好,放在繡架旁邊,“回頭我給她寄一塊繡品。繡一隻鳳凰,配她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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