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肘子的油香還沒從指縫裡散乾淨,江楓就被窗外的號子聲拽回了現實。天剛矇矇亮,奉天城的晨霧還沒散,講武堂操場上己經響起“一二一”的齊步聲,震得窗紙都發顫。李鐵柱抱著枕頭蹬腿,夢裡還在喊引體向上,突然拍著床板坐起來:“江楓哥!我拉夠十個了!”看清是夢,又癱回去哼哼,“你那體能真是妖怪級別的,我練到胳膊腫,才摸到十個的邊。”
辰時的戰術課設在西跨院大教室,青磚地上的長條桌擦得發亮,最前頭的沙盤剛翻修過——青沙堆出奉天城的輪廓,鐵路線嵌著細鐵絲,渾河的位置鋪了層藍綢子,連城外的小村落都用木牌標得清清楚楚。江楓剛在後排找好位置,就聽見門口傳來馬鞭輕響,張學良提著軍靴邁進來,眼下掛著點青黑,看見江楓就咧嘴笑:“昨晚被我爹的副官揪去訓話,說我不該跟你去吃醬肘子,耽誤了晨練。”
學員們剛坐首身子,教室門就被人踹開,皮靴碾得青磚咔咔響。三個日軍軍官簇擁著個戴金邊眼鏡的男人走進來,領頭的正是谷壽夫——日軍駐奉天武官,據說日俄戰爭時在旅順挖過戰壕,這會兒肩章上的櫻花晃得人眼暈,身後衛兵的三八大蓋斜挎著,刺刀在晨光裡閃著冷森森的光。學員們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卻沒人敢出聲——奉軍的步槍還得靠日本人供貨,硬氣不起來。
張教官跟在後面,臉憋成醬紫色,卻還是扯著嗓子喊:“立正!”谷壽夫連眼皮都沒抬,徑首走到沙盤前,戴白手套的手指在奉天城模型上戳了戳,生硬的漢語像嚼石子:“日俄戰爭證明,皇軍陣地戰術天下第一。今天講的‘縱深防禦’,是你們這種弱軍的救命藥。”
他抄起指揮棒,指著沙盤上的鐵絲網段:“前沿三道鐵絲網,後面擺六個機槍碉堡,間距五十米,交叉火力能織成鐵網。只要士兵夠勇敢,就算敵人來十倍,也得死在陣地前。”說到這兒,他突然掃向臺下,嘴角撇出冷笑,“不像某些軍隊,聽見槍響就跑,連陣地都守不住。”
“放你孃的屁!”後排突然炸響一聲怒喝,張學良“噌”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拖出半尺長的刺啦聲,“你們打贏日俄戰爭,純屬撿了俄國人指揮混亂的便宜!換成我們東北軍,這種死板的碉堡群,半天就給你掀了!”
滿教室的呼吸都停了,連窗外的麻雀都撲稜著翅膀飛了。谷壽夫的臉“唰”地沉下去,眼鏡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眼睛眯成條縫:“這位學員,你在質疑大日本皇軍的戰術?”
“不是質疑,是戳破你的鬼話!”張學良往前跨了兩步,馬鞭指著沙盤上的碉堡,“這種固定碉堡,迫擊炮轟射擊孔,突擊隊繞後炸機槍,不出一個時辰就垮!上次江楓用這招推演,一千人就贏了三千人,你敢試試嗎?”
谷壽夫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江楓,又猛地轉向張教官,指揮棒往地上一戳:“這種目無尊長的學員,必須嚴懲!操場罰站三個時辰,日曬雨淋不準動,還要當眾給皇軍道歉!”
張教官的臉漲得能滴血,卻攥緊了拳頭沒敢吭聲——上個月剛從日本訂了兩百挺歪把子機槍,這會兒得罪谷壽夫,槍就別想要了。張學良氣得渾身發抖,馬鞭柄被攥得發白:“我沒說錯,憑什麼道歉?”
“八嘎!”谷壽夫身後的衛兵“唰”地抽出軍刀,刀鞘撞得大腿咔咔響,“再敢頂撞,就按擾亂軍紀處置!”
劍拔弩張的關頭,江楓不急不躁地站起身。他沒看谷壽夫,徑首走到沙盤前,對著滿屋子學員開口:“谷顧問的‘縱深防禦’,在東歐平原或許管用,但在奉天,就是紙上談兵——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地形說的。”
谷壽夫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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