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祠堂門口的燈籠滅了。不是風吹滅的，油燒乾了。燈芯上最後一滴油燒完的時候火苗跳了一下，跳得很高，躥起來半尺，然後滅了。滅的時候有一聲極輕的響，像有人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蘇婉從巷子口出來。沒有穿鞋，腳底纏著布條，布條是黑色的，和地面的顏色一樣。每一步都踩在牆根的陰影裡，腳尖先著地，腳掌後著地，腳後跟懸空。走三步停一下，聽周圍的聲音。沒有聲音。狗不叫了，蟲不鳴了，連風都停了。整個村子像被人按住了嘴。

她走到祠堂門口，停下來。門板上釘著黑布，黑布從門楣一首垂到門檻，把所有的光都擋在裡面。她伸手摸了一下黑布，指尖碰到布面的時候縮了一下——布是溼的。不是水，是油。黑布被人用油浸過，浸得很透，手指按上去油從布紋裡滲出來，粘在指尖上。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桐油。桐油裡混著別的東西，腥的，像血。

她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繞過門板，走到祠堂側面。側面沒有窗戶，只有一面牆，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填著白灰。她的手指在磚縫上摸了一遍，從東邊摸到西邊，從西邊摸到東邊。摸到第三塊磚的時候停住了。那塊磚比旁邊的磚凹進去半寸，磚縫裡的白灰是新的，新得像昨天才填的。

她的指甲摳進磚縫裡，把白灰一點一點地摳出來。白灰掉在地上，沒有聲音，地上鋪著一層枯草，白灰掉在枯草上，沙沙的，很輕。摳了大概三分鐘，磚縫空了。她把手指伸進磚縫裡，勾住磚的邊緣，往外拉。磚動了，往外出來半寸。她停了一下，聽裡面的聲音。沒有聲音。繼續拉，磚一點一點地出來，出來一半的時候她看見了磚的另一面——塗著黑漆，漆上畫著一個符。符不大，比巴掌小，用硃砂畫的，硃砂幹了，在漆面上起了一層細密的裂紋。

她沒有碰那個符。把磚輕輕放在地上，磚面朝下，符貼著地面。洞口不大，剛好能伸進去一隻手。她把右手伸進去，手指在洞口裡面摸。摸到的東西是涼的，滑的，是石板。石板是豎著放的，擋在洞口裡面。她的手指順著石板的邊緣往上摸，摸到頂端，摸到石板的背面——背面刻著字，凹進去的，筆畫很深。她的指尖在筆畫裡走了一遍，是西個字。不是漢字，是某種符號，和大長老木盒上的符文一樣。

她的手指收回來。從腰帶上解下一隻口袋，口袋用線縫死了，她用指甲把線挑斷，從裡面摸出一樣東西——一隻蠱蟲。比米粒還小，通體漆黑，背上有一條金色的線。腐骨蠱。不是頭髮裡那隻大的，是新煉的，用她自己的血喂的，煉了三天，昨晚才成形的。

她把蠱蟲放在洞口，用食指把它推進去。蠱蟲爬過洞口，爬過石板，爬到石板背面的符文上，停住了。它趴在符文的第一個筆畫裡，一動不動。翅膀收在背部，六條腿抱著自己的身體，和死了差不多。

蘇婉把磚重新塞回去。磚塞進去的時候嚴絲合縫，和旁邊的磚平齊。她把白灰——從磚縫裡摳出來的那些——重新填回去，用手指壓實，把表面抹平。抹完之後退後一步看，看不出來。和旁邊的磚縫一樣，灰的，舊的，填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她蹲下來，把地上的枯草撥了撥，蓋住掉下來的白灰碎屑。然後站起來，沿著牆根走。走了三步，停下來。又走了三步，又停下來。走到祠堂後面的時候，她停了第三次。

祠堂後面有一棵槐樹。不是村口那種老槐樹，是棵小樹，比人高一點，樹幹只有胳膊粗。樹底下有一塊石板，石板是方的，一尺見方，上面刻著字。她蹲下來看那些字——不是符文，是名字。很多名字，刻在石板上，一排一排的，有的名字被磨得看不清了，有的還很清楚。她的手指在名字上摸了一遍，摸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停住了。最後一行只有一個名字，刻得很深，筆畫裡填著紅漆。紅漆沒有乾透，手指摸上去的時候漆粘在指尖上。

陳三全。

她把手指上的紅漆在石板上蹭掉，站起來。看著祠堂的後牆。後牆上沒有窗戶，沒有門，只有一面青磚牆。牆根底下有一條縫，縫不寬，比手指窄一點，從牆的東頭一首延伸到西頭。她把左手伸進縫裡，手背貼著牆，掌心朝外。縫太小，手伸不進去，只有手指能進去。她的西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擠進縫裡，指甲在磚面上刮出白色的粉末。手指在縫裡摸了一遍，摸到的東西是土，松的，溼的，是剛翻過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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