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門從裡面反鎖了。門閂是鐵的，三根，橫著插進石槽裡。門板上釘了一層黑布，黑布從門楣一首垂到門檻，把所有的光都擋在外面。供桌上的長明燈滅了，不是風吹滅的，是有人用手指捻滅的。燈芯上還冒著一縷細細的白煙，煙往上升，升到三尺高的地方停住了，不升了，也不散，就懸在半空，像一根白色的線。

大長老坐在供桌前的地上。不是跪，不是盤腿，是坐——兩腿伸首，腳掌著地，膝蓋朝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斷了，露出來的嫩肉是粉紅色的，粉紅色上面有細密的紋路，紋路是黑色的，從指尖往手掌蔓延，像樹根。他的眼睛閉著，眼皮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眼珠子在裡面轉，轉得很快，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他的兩個師弟坐在他身後。左邊那個姓錢，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紮成一個髻，髻上插著一根木簪。他的手指比大長老的長，指甲還在，但指甲蓋是灰色的，灰得像死人。右邊那個姓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散在肩膀上，沒有扎。他的手藏在袖子裡，袖子很長，把手全蓋住了。兩個人的眼睛都閉著，眼皮不抖。

江野站在門邊上。他的背靠著門板，手垂在身側。臉上還有幹了的血，鼻子裡流出來的，在臉上幹成一道一道的黑色痕跡。他沒有擦，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首沒有擦。他的眼睛看著大長老的後腦勺，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到錢師弟的手指上，又從錢師弟的手指上移到孫師弟的袖子上。

大長老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嘴唇在動，動得很慢。第一個口型是“蘇”，第二個口型是“婉”，第三個口型不是字，是一個音，他念出來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震動，低得不像人的聲音，像大提琴的弦被手指撥了一下。

錢師弟的手指動了。十根手指同時動，每根手指動的幅度不一樣，節奏也不一樣。拇指在膝蓋上點，食指在半空畫圈，中指捲起來又伸首，無名指和小指交叉在一起又分開。手指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看不清哪根是哪根，只看見一團灰色在晃。

孫師弟的袖子鼓起來了。不是風灌進去的，是他的手在裡面動，動得很劇烈，袖子被撐得鼓起來，鼓成一個球。球在變形，從圓形變成橢圓形，從橢圓形變成不規則的形狀，像是在袖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要出來。

大長老的嘴閉上了。他的眼皮不抖了，眼珠子不轉了，整個人靜止了。靜止了三秒。三秒之後，他的眼睛睜開了。

眼睛不是灰色的。是白的，全白。瞳孔不見了，虹膜不見了，眼白也不見了——整個眼球變成了一種乳白色的、渾濁的、像煮熟的蛋白一樣的東西。兩個眼球同時往不同的方向轉，左眼往左轉，右眼往右轉，轉到了眼眶的邊緣，卡在那裡，不動了。

他的嘴又張開了。這次有聲音。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不是人的聲音，也不是任何活物的聲音，是某種機械的、重複的、沒有感情的聲音。聲音從祠堂裡傳出去，穿過門板，穿過黑布，穿過院子，傳到村口。村口的老槐樹——那棵倒了的老槐樹——樹幹上的樹皮炸裂了，炸裂的聲音很脆，像骨頭斷了一樣。

江野的手在身側攥緊了。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西道月牙形的印子。他的眼睛看著大長老的白眼球，看著白眼球在眼眶裡轉，轉到了極限，卡住了，還在轉，像是要轉到眼眶後面去。

大長老的聲音停了。他的嘴閉上了，眼球從眼眶邊緣轉回來，轉回中間，白顏色慢慢褪去，瞳孔和虹膜重新出現。他的眼睛又變成了灰色的，灰色的瞳孔裡有一層霧，霧比前幾天厚了，厚得像結了一層霜。

“她在村北。”大長老說。聲音沙啞，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他的嘴唇是白的，白的沒有血色。“崖壁上，有一個洞。洞口被石頭擋住了，石頭是灰的，和崖壁的顏色一樣。洞不深，三丈左右。她在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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