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光從東邊山脊上照過來，照在打穀場上。光先照到谷堆頂上，再照到人的臉上，再照到地上的血泊裡。血在光下是黑色的，不是紅色的。黑得像潑了一地的墨，墨裡泡著人——有的趴著，有的躺著，有的蜷著。有人還在動，手指在地面上摳，指甲裡塞滿了泥和血。有人不動了，眼睛睜著，瞳孔散了，眼白是紅的，紅得像兩個爛掉的桃子。

劉嬸是第一個站起來的。她抱著孩子，孩子在懷裡睡著了，臉上還是乾乾淨淨的。她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抖得站不穩，扶了一下旁邊的人。那個人被她一碰就倒了，倒下去的時候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個人沒有叫，也沒有動。劉嬸低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他是誰——隔壁的老吳，昨天還幫她挑水。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不是繩子勒的，是手掐的。掐痕上有指甲印，十個指甲印，每個都嵌進肉裡。他的臉是紫色的，舌頭伸出來，咬斷了半截，斷的那半截不知道在誰嘴裡。

劉嬸把目光從老吳臉上移開，抱著孩子往打穀場外面走。走了兩步，腳踩在一隻手上。那隻手從血泊裡伸出來，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掌心裡有一道傷口，從虎口劃到手腕。她認出那隻手——是她自己的。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裡有一道傷口，血己經不流了，傷口邊緣翻起來，露出底下的肉。她不知道這道傷口是什麼時候有的。她不記得了。

她踩到的那隻手不是她的。她低頭看，那隻手從血泊裡伸出來，手背朝上，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東西。她順著那隻手往上找，找到胳膊，找到肩膀，找到頭。是馬猴。馬猴趴在地上，臉埋在血泊裡，鼻子和嘴都被血淹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指甲縫裡的黑色東西被血泡軟了，掉出來，是一小塊人皮。不知道是誰的。

劉嬸繞過馬猴，繼續走。走到打穀場邊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地上有一個人，臉朝上躺著，眼睛睜著，嘴巴張著。是劉疤子。他的鼻樑塌了，嘴裡的牙掉了三顆，臉上全是血。但他的眼睛在動。他看著劉嬸，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什麼。劉嬸沒有聽清。她蹲下來，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水。”劉疤子說。

劉嬸站起來，走了。

她走到打穀場外面，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樹底下有兩個腳印，赤腳的，沾著血。她看著那兩個腳印，看了很久。然後她靠在樹幹上，抱著孩子，坐下來。孩子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見她臉上的血，伸手去摸。她的臉被孩子的手摸了一下，孩子的手是乾淨的，溫的。她把孩子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蓋上。

“媽。”孩子叫了她一聲。

她沒有回答。

打穀場上，有人開始動了。不是站起來，是爬。從血泊裡往外爬，爬一步停一下，爬一步停一下。爬的人是二麻子。他的門板燒沒了，右腿的布條燒斷了，右腿垂在地上，膝蓋的位置是平的，皮貼著皮。左腿從膝蓋以下燒沒了，骨頭露在外面，白白的。他用兩隻手爬，手指上的布條磨破了，露出來的嫩肉在地上磨，磨得血肉模糊。他爬了五步，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又爬了五步，又停下來。爬了十步之後，他不動了。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地，嘴一張一合的，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王癩子沒有動。他趴在火坑裡，火己經滅了，坑裡只剩灰。灰是白色的，細得像麵粉。他的臉埋在灰裡，身上的皮膚全燒黑了，黑得像炭。他的手還伸在外面，十根手指張開，指甲蓋全炸裂了，露出來的肉是乾的，沒有血。有人用棍子捅了他一下。他沒有動。又捅了一下。還是沒有動。

“死了。”捅他的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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