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骨笛響起的時候，打穀場上的火堆同時矮了一截。不是風吹的，是火底下的木柴塌了，西堆火塌成西個火坑，火星濺出來，濺到最近的人身上。被燙到的人叫了一聲，拍掉火星，抬頭看周圍的人。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被煙燻的，是眼球裡的毛細血管全炸了，和昨天二麻子的眼睛一模一樣。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所有人都在看火堆。

骨笛的第二聲響了。聲音從打穀場外面傳進來，很細，很高，像針尖在玻璃上劃。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像是有人在耳朵裡面吹笛子。

劉嬸先站起來的。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面前的人，那個人回頭看她，她伸手推了一把。推的力氣不大，但那個人沒站穩，往旁邊倒，撞到另一個人。被撞的人手裡的火把掉了，火把落在地上，燒著了一個人的褲腿。褲腿著火的人跳起來，一腳踩在另一個人的腳上。

“你踩我！”

“你推我！”

“你他媽——”

第三句沒說完。拳頭己經到了。

沒有人知道第一拳是誰打的。劉疤子說是馬猴先動的手，馬猴說是王癩子先動的手，王癩子說他什麼都沒幹就被人從門板上拽下來了。但三個人都說了一句話——眼睛突然就紅了，紅得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人影，只聽見聲音，只想把面前的人按在地上。

劉疤子從門板上滾下來。他的腿是廢的，站不起來，但他用手撐在地上爬。指甲摳進泥地裡，摳出十道溝。他爬到一個人面前，抱住那個人的腿，張嘴咬下去。那個人慘叫一聲，低頭看見是劉疤子，一腳踹在他臉上。劉疤子的鼻樑塌了，血噴出來，噴在那個人鞋上。他沒有鬆口，咬得更緊了。

馬猴在人群中間。他的手指——那十根奇長的、指甲縫裡發黑的手指——掐著一個人的脖子。那個人臉漲成紫色，舌頭伸出來，眼珠子往外鼓。馬猴的嘴在動，在說什麼，但沒有人聽得清，因為他的聲音被另一個聲音蓋住了——王癩子在叫。

王癩子被人從門板上拽下來之後，在地上滾了兩滾，滾到一個火坑邊上。他的臉離火坑不到一尺，火烤得他臉上的坑坑窪窪泛著油光，油從毛孔裡滲出來，滴進火裡，發出滋滋的聲音。他想爬起來，手撐在地上，手掌按在一塊燒紅的木炭上。肉被燒焦的氣味散開，和火堆的煙混在一起。他的手沒有縮回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眼睛裡只有一個人——那個把他從門板上拽下來的人。他要抓住那個人。他要讓那個人和他一樣，臉被烤，手被燒。

二麻子坐在門板上，看著這一切。他的腿吊在脖子上，手指纏著布條，布條上的血己經幹了。他沒有動。他動不了。但他的眼睛在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看著打穀場上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去，一個一個地爬起來，再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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