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長安,涼意己浸骨,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被西山吞沒,暮色如墨汁般緩緩暈染開來,將整座城池裹進一片朦朧的寒涼裡。西天的晚霞褪成了暗沉的赭色,像被揉碎的硃砂,零星點綴在灰黑色的天幕上,轉瞬便被夜色吞噬。晚風捲著枯黃的槐葉,在巷陌間肆意穿梭,發出簌簌的輕響,像是誰在暗處低聲啜泣,又像是某種隱秘的低語,縈繞在街頭巷尾;牆根下的枯草被風捲得蜷縮成團,沾著傍晚的露氣,泛著冰冷的光澤,連空氣裡都裹著一股潮溼的寒意,刺入骨髓。西市的燈火剛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下,攤販收拾貨物的身影、行人匆匆歸家的腳步,交織成尋常的煙火圖景,可空氣中,卻莫名飄著一絲極淡的、奇異的香氣,似有若無,混著深秋的枯葉氣息與牆根枯草的黴味,詭異得讓人心裡發緊——極少有人留意到這縷異香,即便察覺,也只當是哪家藥鋪晾曬的花草,未曾放在心上。街邊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光影忽明忽暗,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暗處有無數雙眼睛,正悄悄窺視著這座即將被命案籠罩的城池。
城南曲巷的方向,更是靜得反常,連晚風穿過巷口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空曠的寂寥。平日裡,巷口老槐樹下總會有幾個老人閒談,此刻卻空無一人,唯有枯黃的槐葉在風裡打著旋兒,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聲的嘆息。老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扭曲著伸向漆黑的夜空,枝椏間還掛著幾片殘葉,在風裡瑟瑟發抖,像在畏懼著什麼。
巷深處的民宅,大多己熄燈閉門,窗欞上的紙燈早己熄滅,唯有柳乘舟家的書房,還亮著一盞微弱的油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映出一道伏案的身影,那身影一動不動,似是早己沒了氣息,卻無人察覺。巷壁上的青苔被深秋的寒意凍得發黑,沾著凝結的露滴,溼漉漉的,空氣中的異香在這裡似乎更濃了些,混著巷底排水溝的淡淡腥氣,愈發詭異。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呼喊聲突然劃破整座長安的靜謐——“急報!急報!城南曲巷命案!速請大理寺少卿前往查案!”
喊話的是大理寺的年輕捕快,一身藏青勁裝沾著塵土,神色慌張,騎著一匹快馬,在朱雀大街上疾馳,馬蹄踏過青石板,濺起細碎的塵土,發出“嘚嘚”的脆響,驚得路邊行人紛紛避讓。街邊的攤販連忙收攤,酒肆裡的酒客也探出頭來,議論聲瞬間炸開:“命案?這長安城裡怎會突然出命案?”“聽說是城南曲巷,那地方偏僻得很,住的都是些獨居的人家,莫不是劫財害命?”“不好說不好說,近來長安倒也算安穩,怎會有這般兇案,但願不是什麼江洋大盜作案才好!”
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我今日午後還從城南曲巷路過,沒見什麼異常,只是那巷口的老槐樹底下,站著個穿素衣的女子,神色怪怪的,盯著巷子裡看了許久,莫不是和這命案有關?”“別亂說!官府還沒定論,可不敢妄加揣測,小心惹禍上身!”“也是也是,只是這深秋時節,出這樣的命案,總覺得心裡發慌,但願大理寺能儘快抓住兇手,還咱們一個安穩。”議論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晚風的呼嘯,添了幾分深秋的寒涼與不安。那名報信的捕快不敢耽擱,快馬加鞭趕往莞卿手作鋪——他知曉沈言正陪在林莞卿姑娘身邊,便徑首前來通報。
晚風愈發凜冽,卷著更多的槐葉呼嘯而過,打在街邊的燈籠上,發出“噼啪”的輕響,不少燈籠被風吹得歪斜,昏黃的光線愈發黯淡。那縷奇異的香氣似乎也濃了幾分,順著風勢,飄向朱雀大街,飄向莞卿手作鋪的方向,混著街邊酒肆飄來的淡酒氣、攤販殘留的果蔬香,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違和感。街面上的行人愈發稀疏,大多步履匆匆,裹緊了衣衫,沒人願意在這寒涼的夜色裡多做停留,唯有幾盞孤燈,在風裡搖曳,勉強照亮腳下的青石板。沈言正陪著林莞卿整理手作鋪的賬目,鼻尖不經意間縈繞過一絲淡香,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當是窗外的花草氣息,未曾多想,卻不知這縷香氣,正是來自城南曲巷的命案現場,是兇手留下的第一絲線索,也預示著一場波譎雲詭的風波,即將席捲而來。
命案發生在長安城南的曲巷深處,一處不起眼的民宅之內。這民宅主人姓柳,名乘舟,是個獨居的文吏,在崇文館任職,平日裡性情溫和,與人無爭,卻在今夜,離奇死於自家書房之中。沈言接到報案時,正陪著林莞卿整理手作鋪的賬目,聽聞有命案,即刻換上勁裝,叮囑林莞卿留在家中,便帶著捕快匆匆趕往現場。
曲巷狹窄而幽深,兩側的院牆爬滿枯藤,落葉堆積在牆角,踩上去軟綿綿的,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涼。民宅大門虛掩著,推開門時,一股淡淡的、奇異的香氣撲面而來,不是尋常的脂粉香,也不是墨香,像是某種曬乾的花草,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詭異而綿長。院子裡乾乾淨淨,沒有打鬥的痕跡,只有幾株枯菊在晚風裡搖曳,花瓣落了一地,添了幾分蕭瑟。
書房位於院子東側,門窗完好,沒有被撬動的痕跡,顯然是熟人作案,或是死者主動開門放行。沈言示意捕快守住門口,禁止閒雜人等入內,自己則提著燈籠,緩緩走進書房。書房不大,陳設簡潔,書架上擺滿了書籍,大多是經史子集,還有幾卷未寫完的文稿,筆墨紙硯整齊地擺放在書桌上,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彷彿主人只是臨時起身,未曾想過再也不會回來。
而柳乘舟,便倒在書桌前的地板上,雙目圓睜,神色驚恐,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嘴角微微扭曲,似乎在臨死前想要呼喊,卻被人扼住了喉嚨,連一聲呼救都未能發出。他身著常服,衣料整齊,沒有撕扯的痕跡,身上也沒有明顯的傷口,既沒有刀傷,也沒有鈍器擊打的痕跡,唯有頸間有一圈極細、極淡的紅痕,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更離奇的是,書桌之上,放著一盞未熄滅的油燈,燈芯跳躍,將整個書房映照得忽明忽暗。油燈旁,擺著一杯早己涼透的茶水,茶水中沒有檢測出毒物,書桌抽屜裡的銀兩、書信完好無損,顯然不是為了劫財;柳乘舟的書信之中,也沒有任何與人結怨的痕跡,往來信件大多是與同僚的公事商討,或是與友人的閒情敘舊,字裡行間,皆是溫和謙遜。
“沈少卿,”一名捕快蹲在屍體旁,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死者身上無明顯致命傷,頸間紅痕極細,不像是尋常的扼頸所致,倒像是被什麼細如髮絲的東西勒住,力道均勻,一擊致命。除此之外,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跡,也沒有留下兇手的腳印、指紋,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氣息都沒有,只有這股奇怪的香氣,久久不散。”
沈言緩緩蹲下身,目光落在柳乘舟的面部,仔細觀察著他的神情,那股驚恐絕非偽裝,眼底的恐懼像是刻入骨髓,彷彿臨死前,親眼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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