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杭州的冬天像是一個被惹怒的巨人，將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傾盆潑下。

窗外寒風捲著雪沫子呼嘯而過，玻璃上凝起一層薄冰。雪花裹著冰碴，狠狠砸在華星科技大廈的落地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模糊了外面灰濛濛的世界。會議室裡暖氣烘得人臉頰發燙，卻驅不散滿屋的壓抑。暖氣混著眾人撥出的熱氣，悶得人胸口發緊。投影幕布上那幾條斷崖式下滑的紅色曲線刺得人眼睛生疼，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纏在一起，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何正平的後背一陣陣發涼，冷汗浸溼了襯衫。他死死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筆，指節泛白，筆桿被攥得發燙，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滴在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阿里巴巴B2B的出口訂單連續三個月下跌，十二月同比暴跌百分之西十。東莞、深圳、溫州，那些曾經在廣交會上擠破頭找外貿訂單的工廠，如今一家接一家地拉閘停工。

孫彤宇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沓工廠老闆發來的求助留言。他想說話，嗓子卻像被砂紙堵住了一樣，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推給旁邊的彭蕾：“廣交會參展商比去年少三成。有客戶哭著說，倉庫積壓了上百萬的貨，工人工資快發不出了。”

彭蕾看著那行字，喉頭髮緊，把紙推到賈明哲面前。

賈明哲背對著所有人，站在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保俶塔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他聽著身後壓抑的沉默，腦海裡閃過上輩子2008年的慘烈畫面——雷曼兄弟破產、全球股市崩盤、無數外貿工廠在這個冬天裡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大步走回會議桌前。沒有坐下，雙手重重撐在桌沿，指節因為用力泛白，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從今天起，阿里進入戰時狀態。”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一字一頓，“第一，停止所有非核心崗位招聘。第二，削減百分之三十的預算，高管帶頭降薪百分之二十。第三，賬上的現金一分錢都不許亂花，每一筆支出都要經過我簽字。”

何正平騰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半米，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賈老師，這太誇張了吧？我們賬上有幾十億現金，外面都在裁員，我們要是也砍預算，兄弟們怎麼看？說我們阿里怕了？金融危機是別人的事，咱們至於這麼緊張嗎？”

賈明哲盯著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筆尖重重落下，寫下九個大字——深挖洞，廣積糧，不稱王。

“正平，你記不記得2000年？”他轉過身，目光如冰，“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的時候，我們差點死在明天晚上。那時候為什麼活下來了？不是因為我們有錢，是因為我們跑得快、省得狠。幾十億現金聽著多，如果不知道省，一年就能燒光。雅虎和軟銀那邊己經在催我們收縮了，如果我們自己先亂了陣腳，不用等金融危機，阿里自己就能把自己搞死。”

何正平張了張嘴，腦海裡卻閃過2000年那間簡陋的民房。那時候，十八個人擠在一起，連泡麵都要分著吃。賈老師說得對——冬天來了，活下來的不是最強大的，是最能省糧食的。

他的指尖攥緊又鬆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沉默了很久，最後頹然坐回椅子上，抓了抓頭髮：“賈老師，你說什麼我都信。降就降，誰怕誰。大不了這個冬天咱們一起喝西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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