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杭州的冬天裹著化不開的溼冷。這種冷不似北方的幹寒凜冽，而是像無數根細針，順著衣領、窗縫往骨頭縫裡鑽，黏膩又刺骨。

文三路的新辦公室裡，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像被人隨手抹了層朦朧的紗，將窗外灰濛濛的天遮得嚴嚴實實。寒氣順著鋁合金窗的縫隙鑽進來，在空氣中凝成細碎的白霧，又很快消散。何正平坐在工位上，雙手使勁搓著凍得發紅的手指，指節泛著青白，目光卻死死釘在電腦螢幕那不停閃爍的游標上。螢幕的光映著他的臉，明明滅滅，撥出的白氣在顯示器前聚成一團模糊的霧，晃得人眼暈。

自從彭蕾調去深圳，財務部新招的兩個小姑娘便縮在角落的工位裡，對著攤開的賬本瑟瑟發抖。她們裹緊了身上的厚外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整個辦公室靜得只剩鍵盤敲擊的脆響，以及空氣裡壓抑的、揮之不去的沉悶。

“賈老師，你看看這個。”

周悅端著一沓厚厚的報銷單，腳步放得極輕，走到賈明哲的辦公桌前。她把報銷單輕輕推過去，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麼，又像藏著什麼難以言說的隱憂，眼神里帶著幾分猶豫與無奈。

賈明哲放下手中的筆，伸手接過那沓報銷單。指尖觸到紙頁的瞬間，竟也被凍得打了個寒顫。他翻了翻，眉頭漸漸蹙起，原本平緩的眉峰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眼底的平靜一點點褪去，覆上一層沉凝的寒意。

二十幾張報銷單，清一色都簽著“王建國”三個字。名目更是五花八門：招待費、交通費、通訊費，甚至還有幾張只寫了“雜費”，連具體用途都含糊不清。單筆金額都不大，多是三五百的零頭，零零散散堆在一起，竟也湊了小兩萬塊。

“他什麼時候開始管報銷了？”

賈明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平的，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目光依舊停留在報銷單的簽字處，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

周悅搖搖頭，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上個月財務科李科長來公司一趟，說要規範財務流程，以後所有報銷都得有部門主管簽字。王總是副總，他簽了字……財務那邊就首接認了，沒再往你這送。”

“回頭再補。”

這西個字像一根細刺，猛地扎進賈明哲的心裡。他太熟悉了，上輩子在無數個被資本蠶食、最終分崩離析的創業公司案例裡，他見過無數次這西個字。先是打著“最佳化流程”的幌子調整財務，再借著“人事調整”安插親信，最後一步步整合業務資源，溫水煮青蛙般蠶食核心。等創業者反應過來時，公司早己易主，所有的心血都成了別人的嫁衣。

賈明哲沒再說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一下，節奏沉穩，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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