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只記得閉上眼睛的時候天是黑的，再睜開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己經是灰白色的了。她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她不記得自己蓋過毯子。也許是半夜冷了，迷迷糊糊摸來蓋上的，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不想想。

手機在旁邊震動。她拿起來看，是顧琛的訊息：醒了沒？豆漿在門口。六十二度。

林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豆漿在門口。六十二度。他把豆漿放在門口，然後走了？還是他還在外面？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門。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保溫袋，和上次那個一樣，深藍色的，拉鍊拉得嚴嚴實實。走廊裡空空的，沒有人。她彎腰拿起保溫袋，關上門，開啟。裡面是一杯豆漿、兩個茶葉蛋、一份三明治。豆漿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茶葉蛋剝好了，放在一個小保鮮盒裡。三明治用油紙包著，切開兩半，每一半都用牙籤固定著，不會散開。

她坐在沙發上，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茶几上。豆漿，茶葉蛋，三明治。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後開始吃。豆漿有甜味，茶葉蛋有鹹味，三明治裡有火腿和生菜。她能嚐出味道，但嘗不出滿足。食物進了嘴裡，嚼碎了，嚥下去，像完成一道程式。不覺得好吃，也不覺得難吃。就是食物。就是吃。

吃完之後，她把杯子洗了，把保鮮盒洗了，把保溫袋摺好放回門口。然後她站在窗前往下看——那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樓下，和昨晚一樣的位置。顧琛靠在車門上，正抬頭往上看。看見她出現在視窗，他揮了揮手。

林念看著他，什麼都沒感覺到。一個認識不到兩週的男人，每天給她做早飯，陪她查真相，陪她翻牆逃跑，在她手上纏紗布。這些事情，如果放在一週前，她會覺得溫暖，會覺得感動，會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但現在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樓下那個人，像看一張照片，像看一幅畫。好看的，但與她無關。她轉身離開視窗。

上午，顧琛上來了。他帶了一個袋子，裡面是午飯的食材——排骨、鱸魚、西蘭花、冬瓜。他進了廚房就開始忙活，洗菜，切菜，醃肉。動作比上次熟練了一些，但切排骨的時候還是費了點勁，刀工不夠，剁得歪歪扭扭的。林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忙。

“你不用做這些。”她說。

顧琛頭都沒抬。“反正我也要吃。多做一份不費事。”

林念沒說話，轉身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她拿起父親的筆記本，翻到“情感麻木”那一頁，又看了一遍。上面寫著：實驗體X-3，情感麻木持續時間：六天。實驗體X-4，持續時間：三週。實驗體X-6，持續時間：兩個月。沒有寫X-7。沒有寫她。父親不知道她的情感麻木會持續多久，因為他還沒來得及記錄。他是想記錄的，他想看著她，記錄她的一切，陪她走過每一個階段。但他沒來得及。他死了。

林念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她應該難過，應該哭，但她哭不出來。眼眶是乾的，心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中午，顧琛把飯菜端上桌。糖醋小排，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冬瓜湯。和上次在私房菜吃的一模一樣。他擺好了碗筷，叫她過去吃。她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開始吃。排骨是甜的，魚是鮮的，西蘭花是脆的，湯是淡的。她能嚐出味道，但嘗不出滿足。顧琛坐在對面，也在吃，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今天比昨天還空。昨天至少還能說話，今天連話都不說了。我該說點什麼？問她的手還疼不疼？她說了不疼。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肯定不好。問她——算了，別問了。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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