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切石區的看臺從來沒那麼滿過。連過道和入口處的臺階上都蹲滿了人，來晚的實在擠不進去，乾脆爬到切石區外面那幾棵老胡楊樹上，騎在樹杈上往裡張望。姜家石坊的幾個夥計忙得腳不沾地，又是加座又是端茶，連庫房裡壓箱底的備用蒲團都搬了出來，還是不夠用。最後幾個年輕散修索性席地而坐，反正看熱鬧不嫌地涼。

訊息傳得比沙塵暴還快。慕容家的源地師慕容博親自下場，跟最近風頭正勁的野路子採源人老古賭鬥，五塊決勝，不限石坊，其中兩塊還是搖光石坊和紫府石坊壓場子的鎮店之寶。這場熱鬧不光吸引了聖城石坊圈子的常客，連各大聖地在聖城的主事人都被驚動了。

最先到的是姬家石坊的人。姬家在聖城的石坊規模不小，主事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管事，帶著兩個年輕子弟擠進人群，找了處靠前的位置站定。老管事捻著山羊鬍往切石臺上掃了一眼，正好看到幾個慕容家的隨從合力把紫府石坊那塊血眼石往切石臺上搬，老頭眼神一凝，回頭朝身後一個年輕子弟低聲說了句什麼，那年輕人點點頭，轉身擠出人群，朝姬家在聖城的駐地快步走去。

搖光聖地的人也來了，來的不是石坊管事，而是搖光聖地駐聖城的一位外門長老，姓周。這人修為不算太高，但在聖城待了上百年，人脈極廣，跟各大石坊的掌櫃都能說上話。他剛走進切石區，就有幾個中小石坊的管事主動迎上去打招呼，一面招呼一面把剛才慕容博挑料的過程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周長老聽完微微點頭，目光在切石臺對面的葉凡身上停了片刻，沒有發表評論，只是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安靜坐下。

紫府石坊的人也來了。那位在紫府石坊後院打了十幾年盹的老管事難得挪了窩，帶著那個被葉凡當面切出液源的少管事擠在看臺前排。少管事顯然還記得老古這張臉，一進場就指著葉凡的方向跟老管事咬耳朵，表情像是在說“就是他上次在咱們後院切出了液源”。老管事倒是淡定得很，拍了拍少管事的肩膀示意他安靜看戲，嘴角掛著一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拓跋家的人來得最晚，但排場最大。西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拓跋家源術師簇擁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走進切石區，那老者手裡拄著一根通體烏黑的藤杖，走得慢騰騰的，但每一步落下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在場幾個老源術師看到這老者，都站起身來拱手行禮。這老者是拓跋家的老一輩源術師，論輩分比慕容博還高半輩，在聖城源術圈子裡屬於德高望重的那一撥。按理說他這個級別的老輩不應該輕易露面，但慕容家和拓跋家在聖城競爭了好幾千年，慕容博今天要是贏了，拓跋家臉上無光；慕容博要是輸了，拓跋家正好樂得看笑話。不管是贏是輸，這位老前輩都有理由親自到場。

除了這幾大勢力，還有不少看熱鬧的。聖城本地幾個中型石坊的老闆來了，東區坊市幾個做源石生意的掮客來了，一群常年在各大石坊門口蹲活兒的採源人也來了。最離譜的是還有幾個妖族修士——一個青蛟王小世界出來辦事的妖修，兩個天妖宮的外門弟子，還有一隻不知道誰家養的靈猴蹲在樹杈上嗑瓜子。那靈猴顯然是被人養熟了的，嗑完瓜子還會把殼吐進樹下的竹筐裡，引得幾個散修哈哈大笑。

切石臺上，慕容博的五塊毛料己經全部就位。從姜家石坊挑的三塊放在左邊，其中那塊蠟皮料被擺在了最前面——通體墨綠，石皮光滑如鏡，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怵。搖光石坊的太初火紋石和紫府石坊的血眼石放在右邊，兩塊鎮店之寶挨在一起，光是視覺衝擊力就讓看臺上議論紛紛。

“慕容先生這一手夠狠的，自己家的料子挑穩的，別家的鎮店之寶挑出來當賭注。贏了名聲歸他，輸了損失也不全是自己的。”看臺上有懂行的散修壓低聲音跟同伴嘀咕。同伴是個年輕採源人，正掰著手指頭算賬：“你說慕容先生這五塊料要是全切漲了，得值多少源？”

“不好說。蠟皮料跟黑金砂都是穩中帶賭，太初火紋石是極品，血眼石更是賭石行裡出了名的薛定諤——沒切開之前誰也不知道里頭是寶貝還是廢料。慕容博敢把這兩塊都挑了，說明他至少有七成把握。”那散修捻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子，臉上露出幾分佩服的神色。他在這條石坊街上蹲了十來年，見過的源地師一隻手數得過來，慕容博今天展現出來的挑料手法確實比慕容清老辣了不止一個檔次。

慕容博本人站在切石臺旁邊，正低聲跟劉師傅交代每塊料的下刀位置和切法。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說得極其篤定，哪塊料該從哪個角度下刀、刀鋒深入到什麼程度該停、遇到異常結構該怎麼繞開，事無鉅細。劉師傅在姜家石坊幹了快兩百年，切過的毛料比在場所有人看過的都多，但在慕容博面前還是聽得頻頻點頭，偶爾插一句確認，態度比平時恭敬了三分。

等慕容博交代完畢退到一旁之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葉凡。這位絡腮鬍大漢從進場到現在一首很安靜，既沒有跟周圍人寒暄，也沒有對慕容博挑的料發表任何評論，就那麼蹲在切石臺旁邊的空地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工具袋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老古兄弟，該你了。”慕容博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依舊是那副客客氣氣的調子，但稱呼從之前的“閣下”變成了“兄弟”，微妙地把姿態又往上抬了半格。這就是老狐狸的說話方式，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既不失風度，又能在不經意間把對手往低處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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