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裴明之坐在染坊的院子裡,面前擺著一壺酒,酒己經涼了。
他沒有喝,只是看著那壺酒發呆。
鄭窈娘端著一碗熱湯走出來,放在他手邊,輕聲說:“房相國來了。”
裴明之站起來,走到門口。
房玄齡穿著一身家常的灰色袍子,頭上戴著氈帽,帽簷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他從馬車上下來,腳步有些蹣跚,扶了一把門框才站穩。
裴明之趕緊上前扶住他,房玄齡擺了擺手,說老毛病了,不礙事。
兩個人走進屋裡,鄭窈娘倒了熱茶退了出去。
房玄齡端著茶杯暖手,沒有喝,目光落在桌上那壺涼透的酒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了:“你今天在朝堂上,說得很好。”
裴明之愣了一下,房玄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裴明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欣慰,又像擔憂:“但還不夠好。”
裴明之問哪裡不夠好。
房玄齡閉上眼睛想了想,睜開後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今天在殿上引經據典,從《左傳》到蘇武,從蘇武到崔璨,說得頭頭是道。可你有沒有發現,那些文臣反駁你的時候,他們引的不是經,不是典,是‘臉面’、是‘氣度’、是‘天朝上國’。那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比任何經書都難駁。”
裴明之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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