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裴明之的話音剛落,長孫無忌的質疑便如一塊石頭砸進了本就波瀾西起的湖面。
“蘇武在匈奴十九年,匈奴人不敢殺他,也不敢放他,只能把他扔到北海邊上,讓他去牧羊。十九年,一個人最好的年華就那麼耗盡了。等他回到長安,頭髮白了,牙齒掉了,家裡人以為他早就死了。裴侍郎,你讓崔璨效仿蘇武,你想過沒有,他要在吐蕃待幾年?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你這不是救他,是把他往火坑裡推。”
殿內的氣氛驟然緊繃。
幾個原本還在猶豫的大臣紛紛點頭,低聲議論。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御史站出來,笏板攥得咯吱響,聲音蒼老卻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陳腐的酸氣:“長孫大人說得對。蘇武牧羊十九年,那是前朝的事。如今我大唐兵強馬壯,何必效仿那等屈辱的法子?崔璨被扣,朝廷發兵去救便是。若是依了裴侍郎的計策,讓崔璨在吐蕃以死相逼,傳出去,大唐的臉面往哪兒擱?那些藩屬國會怎麼看我大唐?連自己的使臣都保不住,還要使臣自己去拼命,這是天朝上國該有的氣度嗎?”
程咬金猛地轉過頭瞪著他,眼睛瞪得銅鈴大,聲音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發兵?你說得輕巧!打仗要錢要糧要人,你出?吐蕃遠在高原,大軍壓境,糧草補給線拉上千裡,打一場仗要花多少錢你知道嗎?萬一開戰,吐蕃狗急跳牆殺了崔璨怎麼辦?能不打就不打,先把人救回來再說!”
御史被他噎得臉漲成豬肝色,張著嘴說不出話。
旁邊另一個大臣壯著膽子接話,聲音高而尖,像冬天從門縫裡擠進來的風:“盧國公,吐蕃扣我使臣,這是對我大唐的蔑視。若是不戰而屈,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裴侍郎的計策看似巧妙,實則後患無窮。崔璨若是在吐蕃鬧起來,松贊干布一怒之下真把他殺了,怎麼辦?到時候不但人沒救回來,反而給了吐蕃開戰的藉口。松贊干布可以說,是大唐使臣先鬧事,他才不得不殺。到時候理虧的反而是我們。”
程咬金額頭上青筋暴起,正要開口,裴明之抬手製止了他。
裴明之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穩穩地插在殿中央:“這位大人,你說反了。”
那大臣一愣,脖子卻梗得僵首:“你說什麼?”
裴明之站起來,走到殿中央,轉過身來面對所有人。
那道從眉梢斜拉到顴骨的淺痕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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