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遙遠得彷彿屬於另一個紀元的夏日。肯塔基的太陽懸在無雲的穹頂，慷慨地傾瀉著金子般的光與熱，卻又被一陣陣從藍嶺山脈方向吹來的帶著青草與泥土氣息的微風調和得恰到好處。正午的酷熱剛過，午後慵懶的甜意正開始瀰漫。廣袤的原野向西面八方延伸，首到與天空模糊的藍線交融。

這裡是藍草區的腹地，肥沃的土地上，菸草與玉米的波浪在日光下閃耀著深綠與金黃。遠處，幾株巨大的山毛櫸投下墨綠色的蔭涼，樹影的邊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像呼吸的胸膛。

約瑟就躺在這片無主之地的草坪上——說是草坪，其實是兩塊毗鄰莊園交界處一片豐茂的天然草地。身下的草葉厚實而柔軟，散發著被陽光烘烤過的暖意和植物汁液清新的微澀氣味。他閉著眼睛，卻能透過薄薄的眼瞼感受到那一片溫暖的金紅。汗水從他寬闊的額角滲出，沿著太陽穴滑入濃密捲曲的鬢髮，但他毫不在意。深沉的安寧淹沒著他的身軀。勞作了一上午的肌肉在鬆弛，骨頭縫裡都透著舒適的倦怠。耳邊是草葉摩擦的窸窣，遠處田野裡隱約的蟲鳴，還有風掠過樹梢時溫柔的嘆息。

一個更柔軟的重量輕輕依偎到他身側。他沒有睜眼，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粗壯的手臂，將那具熟悉的身體攬入懷中。他的妻子，莎拉。她身上有皂角和陽光的味道，混合著她自己肌膚那種淡淡的蜂蜜般的氣息。她的頭枕在丈夫的肩窩，呼吸輕緩，吹拂著他頸側的皮膚。

他們沒有說話，這一刻的語言是多餘的。他們是兩個黑奴，分別屬於“白楊林地”的卡特賴特老爺和“橡樹溪”的霍普金斯老爺。這片位於兩家土地邊緣的草坪，是他們少數可以合法相會，不必擔心鞭笞或斥責的地方。

約瑟的手掌下意識地撫上妻子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他的骨血。這讓他胸腔裡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他粗糙的指腹隔著粗糙的棉布衣裙，極其輕柔地摩挲著，彷彿能感受到那微小生命的搏動。

“約瑟。”莎拉忽然輕聲開口。

“嗯？”他應道，依舊閉著眼。

她卻並沒有立即接著說下去，而是先沉默了一會兒。風從他們臉上掠過時，帶來遠處沼澤地淡淡的溼氣。

“我最近……聽到一些話。在溪邊洗衣的時候，瑪麗阿姨，還有從河對岸來的珍妮……”

約瑟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知道女人們聚集在一起時總會流傳各種訊息，有些是無稽之談，有些是添油加醋的恐怖故事，用來打發漫長而沉悶的勞作時間。

“說什麼了？”他的聲音保持著平靜。

“說……南邊，密西西比那邊，還有更遠的阿拉巴馬……莊園破產的越來越多了。棉花價格跌得厲害，很多老爺還不上銀行的債。破產的莊園……奴隸會被成批地拍賣。賣到……賣到甘蔗田去，或者更糟的地方。他們說……那裡一天要幹十八個鐘頭的活，首到累死；他們說女人們……”莎拉停住了，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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