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思想能夠想象一切，因為一切都包含在思想當中，無論是過去的一切或者將來的一切。可那裡究竟有什麼？歡樂，虔誠，勇氣，憤怒，恐懼，悲愁？誰知道呢？——《黑暗之心》

（我說黑暗之心也是克系文有沒有懂的喵。）

多年以後，面對遼闊的大海，露西亞·佩雷拉一定會想起外公抱著她追隨“Beato”腳步的那個下午。

太陽照在巴西南部那片叢林上方的時候，若昂·佩雷拉己經整整一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五天，也許是更久。時間在這片叢林裡變成了一種難以衡量的東西，就像那些從樹冠縫隙間漏下來的光斑，明明滅滅，模糊不清。他只知道自己的兩條腿還在機械地向前邁動，一隻腳踩進鬆軟的腐殖土裡，拔出來，再踩下去，如此往復，彷彿他的身體己經不再屬於他自己，而是變成了某種比意志更古老的東西，某種僅僅依靠慣性存續的生命。

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小小的孩子。那孩子六歲，名叫露西亞，體重輕得不像話，像一捆被抽去了水分的乾柴。她的腳掌磨破了，若昂在昨晚宿營的時候藉著篝火的微光檢視過，那些細嫩的皮膚上起了好幾個水泡，其中一個己經破裂，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他用一塊從襯衫下襬撕下來的布條替她簡單包紮了一下，但那布條早己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汗水、泥土和植物的汁液把它染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褐色。包紮的時候露西亞咬著嘴唇沒有哭，一雙大眼睛淚汪汪地望著他。若昂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人攥了一把，但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髮，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膝蓋上，讓她枕著睡了一夜。

現在她哭了起來。

她實在太累了。她的哭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灌木叢底下發出的哀鳴。那聲音混在隊伍行進的沙沙腳步聲中，幾乎要被淹沒，但若昂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就像一根針，從他的耳朵扎進去，一首扎到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

“別哭，小露西亞，”他啞著嗓子說，“外公抱你。”

他把孫女抱了起來，兩隻手託著她瘦小的身體，讓她把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露西亞的眼淚打溼了他的脖子，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鎖骨往下淌，流進他那件己經破爛不堪的棉布襯衫的領口裡。她很快就安靜下來了，因為有人抱著的時候，腳掌就不再需要承受身體的重量，那疼痛也就暫時變得可以忍受了。

但若昂的步伐也因此變得更慢了。

他原本就走在隊伍的末尾，那些年輕力壯些的人佔據了中間的位置，而真正走在最前面的都是最虔誠的信徒，他們緊緊跟隨著老人的腳步，生怕錯過從他口中吐出的任何一個音節。若昂不算虔誠，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究竟相不相信那個白髮老人所說的一切。他只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當你在幾周之前還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當你的胃袋空空如也，而你的孫女正在捱餓，那麼任何一條道路看起來都不會比另一條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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