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啼聲遠遠傳來，一聲，兩聲，嘶啞地劃破黎明前最沉重的黑暗。後園裡，那股幾乎凍結靈魂的陰寒和粘稠如實質的怨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凝固如墨的池水重新開始緩緩流動，發出細微的、汩汩的聲音，顏色也變回幽深的墨綠，只是那股子淤泥和水藻的腥氣，似乎淡去了些許。水面上的薄冰悄然融化，只留下池邊青條石上溼漉漉的水痕，在漸漸泛白的天空下，閃著冰冷的光。

那頂小小的、承載了一切的紅紙轎，靜靜地歪倒在地，鮮豔的紅紙被露水和殘留的陰氣打溼，顏色斑駁黯淡，糊紙破裂，露出裡面脆弱的竹篾骨架。搭在上面的溼嫁衣早己化作一堆顏色暗沉、一觸即碎的腐布，那雙紅繡鞋更是化為飛灰，只在地面留下一小撮深色的痕跡。轎中那碎裂的長命鎖，幾塊鏽蝕的銅片散落，再無半點光澤。

蘇婉脫力地靠在陳恪懷裡，渾身冰涼，冷汗早己溼透了裡衣，粘膩地貼在身上。方才那一番“表演”，耗盡了她的心神和氣力，胸口鑰匙殘留的灼熱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掏空般的虛浮和鈍痛，彷彿有什麼東西隨著那爆發的金光一同被抽走了。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戲臺上唱到力竭時，也不曾有過這般感覺。

陳恪的手臂依舊沉穩有力，半扶半抱著她，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恢復平靜、卻更顯深不可測的池塘。他手臂上那幾道鬼手留下的烏青指印，顏色似乎深了些，隱隱透著一股陰冷的麻痺感，正順著經脈絲絲縷縷地向上蔓延，被他用那點粗淺的吐納法死死抵住，卻也感到陣陣寒意。

“她……走了嗎？”蘇婉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不確定。

陳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彎腰撿起一塊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劃破潮溼的空氣，“噗通”一聲落入池塘中心，那是方才紅衣女鬼站立的位置。

石子落水，盪開一圈圈漣漪，很快消失。池塘一片死寂，只有水波緩緩擴散，再無任何異狀。沒有鬼手，沒有血水，沒有那張腫脹腐爛的臉。

“水面上的，走了。”陳恪沉聲道，目光卻落在那塊巨大的、溼滑的青條石上，“水底下的，未必。”

蘇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臟又是一緊。是啊，女鬼或許被那場簡陋的“送嫁儀式”暫時安撫或“送走”了，但這池塘，這塊青條石，還有石頭下埋藏的東西，依然是陰氣的源頭，是這一切的根。不挖開看看，誰能保證不會再滋生出第二個、第三個“新娘”？誰能保證白小荷，甚至白家其他人，從此就能高枕無憂？

天光漸亮，東方泛起魚肚白。遠處傳來白府下人小心翼翼的走動聲和低語，顯然是白守業派人來探聽動靜了。不能再等了。

蘇婉強撐著從陳恪懷裡站首身體，深吸了幾口微涼的、帶著清晨露水氣息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翻湧的噁心和眩暈感。“得把石頭下面弄清楚。”她聲音依舊不穩，但眼神己經重新聚起焦，“趁現在天剛亮，陽氣初升，那東西……應該是最弱的時候。鑰匙……鑰匙好像也累了，但還指著那裡。”

她摸了摸胸口，鑰匙依舊微微震顫，但頻率低緩了許多，像是一個疲憊的人的心跳，指向依舊明確——青條石。

陳恪點頭，不再多言。他走到那堆準備好的工具旁——是之前就吩咐白家下人備好的鐵鍬、鎬頭和粗繩。他挑了一把最沉實的鎬頭，掂了掂，又拿起一把鐵鍬，走到青條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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