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過半，白府前院卻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瀰漫著一股大戰將至的緊張與不安。

白守業聽完蘇婉急促的講述，臉色白得如同刷了層石灰，豆大的汗珠順著肥膩的臉頰滾落。開池？與那紅衣厲鬼正面相對？還要準備那些……東西？他腿肚子都在打轉，幾乎要癱倒在地。可看著女兒緊閉的房門，想著方才後園方向隱約傳來的詭異動靜和那幾乎要凍結血液的陰風，他知道，自己己無退路。

“快！都按蘇娘子說的去辦！快！”他啞著嗓子，幾乎是嘶吼著對管家和一群同樣面無人色的下人下令，“黑狗血！公雞！硃砂！桃木！鹽！還有庫房裡那件……那件從箱子裡拿出來的紅、紅嫁衣，還有鞋子，都、都取來！快點！誰慢了誤了事，老子打斷他的腿！”

管家連滾爬爬地去了。不多時，一隻被捆了腳的大公雞撲稜著翅膀被提了來，冠子鮮紅；一小盆尚且溫熱的黑狗血（取自另一隻看家護院的黑狗，那狗只是被放了點血，並無大礙）被小心端來，腥氣撲鼻；成袋的粗鹽、研磨好的硃砂、新砍的桃樹枝、紅線、香燭紙錢……林林總總堆了一小桌。最後，一個婆子抖著手，捧來了那件溼漉漉、沉甸甸、散發著濃重水腥腐氣的紅嫁衣，還有那雙同樣溼冷的紅繡鞋，以及從箱中取出的梳妝匣和長命鎖。看到這些“晦氣”東西，所有人都下意識退開幾步，眼中滿是恐懼。

蘇婉顧不上這些。她強忍著嫁衣傳來的陰冷不適感，快速檢查著。嫁衣腐敗嚴重，但形制尚在，尤其是衣襟上那模糊的鸞鳳和鳴金線繡紋，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繡鞋溼透，鞋面上那溼腳印似乎又淡了些。梳妝匣漆皮剝落，裡面空空如也。長命鎖鏽跡斑斑，但鑰匙靠近時，那微弱的共鳴感再次出現。

“陳大哥，”蘇婉轉向陳恪，語速很快，“轎子，要快，要小，但要像樣，至少……要有個轎子的樣子。用最結實的竹篾和紅紙，骨架一定要扎牢，要能……浮在水上片刻。”

陳恪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目光掃過堆在角落的雜物，快步走過去，挑出幾根韌性不錯的竹片，又從庫房找來的廢舊燈籠上拆下幾根細竹篾，手法嫻熟地開始劈、削、彎折。他沒有圖紙，全憑記憶中對轎子形狀的理解和一雙巧手。竹篾在他手中如同柔軟的絲線，迅速交錯、捆綁、固定，一個一尺來長、半尺見方的精巧轎子骨架雛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呈現出來。骨架搭好，他又尋來防水的厚油紙和鮮紅的窗花紙，仔細地糊在骨架上，轎頂、轎身、轎簾，一應俱全，甚至用剩下的邊角料，做了西個小小的、象徵性的轎杆和轎頂裝飾。整個過程，沉默、迅速、精準，彷彿不是在製作一件可能決定生死的“法器”，而是在打造一件尋常的木工活。

蘇婉則在一旁，用硃砂混合著少許黑狗血，在黃表紙上畫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符。她回憶著看過的戲本、聽過的傳說、以及李家村事件後自己琢磨出的一些似是而非的圖案，憑著感覺，在符紙上勾勒出扭曲的線條和符號。畫好後，她小心地將其中幾張符，貼在了那件溼嫁衣的內襯、繡鞋的鞋底，以及長命鎖上。又將剩下的符，折成小小的三角，準備塞進即將完成的紙轎子裡。

接著，她取來紅線，一端系在紙轎的“轎杆”上，另一端，她猶豫了一下，用剪刀剪下一小縷自己的頭髮，又示意陳恪也剪下一小縷，將兩人的頭髮與紅線絞在一起。她不懂高深的法術，只知道在某些鄉野傳說中，生人的頭髮，尤其是至親或伴侶的，有時能代替本人承受一部分災厄，或者……建立一種聯絡。

然後，她拿起了那把長命鎖。鑰匙靠近時，長命鎖會微微發熱、共鳴。她嘗試著，將鑰匙輕輕貼在長命鎖鏽蝕的鎖身上。嗡——鑰匙再次發出低沉的震顫，光芒流轉。而長命鎖上那模糊的紋路，似乎也在光芒映照下，隱約清晰了一絲。蘇婉一咬牙，用鑰匙尖端，沾了點黑狗血和硃砂的混合液，順著那模糊的紋路，細細描摹了一遍。她不知道這有什麼用，只是一種首覺——鑰匙、長命鎖、池底的女鬼，它們之間必然有某種聯絡。加強這種聯絡，或許能讓接下來的“儀式”，效果更強，或者……更危險。

做完這些，她又將一小把鹽和香灰的混合物，撒在紙轎內部。最後，她將那件貼著符的溼嫁衣，小心地、象徵性地“披”在了紙轎的轎身上（因為轎子太小，只能搭在上面），又將貼著符的繡鞋，放在紙轎“轎門”前。

一個簡陋、詭異卻又透著某種肅穆儀式感的“祭品”，或者說，“替代物”，準備完成了。

蘇婉看著這頂小小的、鮮紅的紙轎，轎身上搭著溼漉漉的腐爛嫁衣，轎前放著溼冷的繡鞋，轎內藏著貼著符、纏繞著頭髮的長命鎖，以及辟邪的鹽灰。它如此脆弱，一陣風就能吹散，一點火星就能燒燬，卻承載著她所有的希望、勇氣，以及深深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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