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沒接話。

蘇洛維金沉默了一會兒。“我無法說服你。你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不過——既然你己經在走了，那就走到底。走一半停下來，比不走還糟糕。那些倒爺、那些截留物資的人、那些不作為的官員，你得罪了就得罪了。他們恨你，不是因為你走錯了路，是因為你擋了他們的路。這一點，你倒是走對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這個電話號碼能找到我。不是辦公室，是家裡。晚上打。”

伊萬看著那張紙條，沒動。

蘇洛維金又說了一句：“我教你一件事——改名字。不是讓你改做法，是讓你改說法。‘自主定價’叫‘根據市場供求調整價格’，‘利潤分成’叫‘按勞分配的補充形式’，‘工人獎金’叫‘社會主義勞動競賽的物質獎勵’。名字換了，阻力小一半。這不是騙人，是讓人家聽得懂。你用‘市場經濟’這個詞，人家聽不懂。聽懂了也裝聽不懂。你用‘完善計劃經濟體制’，人家就不好說什麼了。你在克拉斯諾達爾乾的那些事，換個名字，就是計劃經濟的一部分。”

伊萬看著蘇洛維金。“您這是在幫我。”

蘇洛維金搖了搖頭。“不是幫你。是幫老百姓。你說得對，他們等不了了。我活不了幾年了，等得起。他們等不起。你幹成了，老百姓有飯吃，我高興。你幹不成，老百姓沒飯吃，我也不意外——因為我早就知道這條路走不通。但我希望你走通。”

他站起來，把大衣披上。“還有一條——隨時要有根弦。不要為了眼前利益背棄百姓。你現在手裡有點成績了，有人要拉攏你，有人要收買你，有人要用你。你記住，你不是給他們乾的，你是給老百姓乾的。這一點忘了，你就跟那些工廠主沒什麼區別了。”

伊萬也站起來。“我不會忘。”

蘇洛維金看著他，看了很久。“如果真的改革成功了，老百姓真的吃到麵包了，那時候我會助你一臂之力。不是因為你是我的人，是因為你幹成了我沒敢想的事。”

他伸出手，跟伊萬握了握。手很乾，很涼，但很有力。

“走吧。別讓人看見我們在一起。”

伊萬走出餐廳，夜風很涼，吹得他大衣領子翻起來。他站在巷口點了一根菸，把蘇洛維金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老人沒有說服他，他也沒有說服老人。但他們都聽懂了對方在說什麼。老人擔心貪婪管不住，他擔心老百姓等不了。誰對誰錯，現在不知道。但老人最後那句話，他記住了——“隨時要有根弦。不要為了眼前利益背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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